雨还在下，不大，但黏人，像甩不掉的烦心事。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充电提醒。苏清颜懒得掏，只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绕过公司大楼正门，拐向快递柜。
还没走近，就听见前面吵起来了。
“我们就是普通用户！信息被你们卖了，天天接到贷款电话、房产推销，连孩子学校都被骚扰！”一个男声喊得有点破音，“你们得给个说法！”
“谁说我们卖信息？”保安两手一摊，“公司合规得很！你们要是接到骚扰电话，报警去啊，堵在这算什么？”
苏清晏站定，伞沿压低。
台阶下站着五六个人，手里举着A4纸，有通话记录、聊天截图，还有人贴着自己被叫出全名的推销短信。
“我昨天接了十七个推销电话！”穿蓝外套的女孩声音发抖，“有个男的说我老公在外面欠钱，再不还就要上门收账！可我根本没结婚！你们到底把数据交给谁了？”
“你是不是在网上乱填信息？关我们什么事。”保安冷笑。
“你们APP注册时强制要身份证、人脸、通讯录！”另一个男人掏出手机，“协议里写‘用于业务优化’，现在倒推得一干二净？”
“行了行了，别闹了。”保安挥手，“再不走我要叫警察了。”
没人动。不是不想走，是走回去又能怎样？继续被骚扰？装作没事？
苏清晏看了两眼，转身走向便利店。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那几个人也躲了进来，湿漉漉地站在饮料区旁边。
她走到冰柜前，拿了瓶常温乌龙茶——不冷不热，喝着不显眼。
蓝外套女孩低头擦脸上的雨水，手还在抖。
苏清晏犹豫了一秒，把茶放回冰柜，换了一瓶矿泉水，顺手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塞进对方手里。
“别打开，先攥着。”她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旁边两人听见，“想维权，先活下来。”
女孩愣住：“你是……？”
“我不是记者，也不是律师。”苏清晏顿了顿，“但我跟你一样，也被盯上了。”
女孩眼睛一下红了：“他们……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不会。”苏清晏语气平静，“除非我们让他们怕。”
她扫码付款，拎起袋子往外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轻轻点了下头。
回到出租屋，她脱掉外套晾上，打开笔记本，插上U盘，调出文件夹：【temp_evidence_0424】。
里面存着几张截图：非工作时间的数据批量导出日志、无审批权限的访问记录、模糊但能辨认字段名的数据流抓包片段——都不是原始数据，但足够说明系统存在重大漏洞。
她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空白，主题也没写。正文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们信得过一个也在查这件事的人，周六上午十点，市图书馆三楼公共阅览区，靠窗第二排座位。带好你们的通话清单、骚扰记录、APP授权协议截图。不用署名，来了就算数。”
附件加了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当天日期加她入职编号后四位。
发完，她删了草稿，清空回收站，拔下U盘，塞进床垫夹层。
手机震动。
微信群“#temp_log_0423”弹出一条新消息：
【匿名用户8】：刚才那个递纸条的是谁？
她没回。
过了三分钟，又一条：
【匿名用户3】：她说的图书馆……靠谱吗？
她还是没回，只把手机调成静音，插上充电器，躺到床上闭眼。
第二天傍晚，她正在煮泡面，手机又震了。
不是群聊，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周六我会去。你说得对，再忍下去，他们真当我们是死人。”
她看完，删了短信，拿筷子搅了下面。
第三天，周五，天气转晴。
她照常上班，刷卡进门，工位没人盯，监控也没再偏转角度——看来那份“夜间能耗异常”的备忘录起了作用，行政部现在忙着查电费去了。
午休时，她去楼下咖啡店买了杯美式，坐在靠窗位置翻合同。
手机在桌面上跳了一下。
【匿名用户5】：确认参加周六见面。另附两人同行。
【匿名用户1】：我也去。带上全部通话记录。
她抿了口咖啡，苦得皱眉，顺手在合同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图书馆碰头，三人核心组，证据归档+联络+预警分工。
下班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超市买了袋米、两把青菜，还有一盒创可贴——上次撕便利贴时手指划了道小口子，现在结了痂，但每次敲键盘还是会碰到。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冰箱，打开电脑，最后一次检查那份加密文件。
然后新建文档，标题：【用户联合维权初步协作方案】。
第一条写着：
1. 所有沟通使用一次性临时账号，每轮接触更换ID；
2. 信息传递采用“A→B→C”接力转发，任何人不掌握完整名单；
3. 线下碰头不拍照、不录音、不留纸质材料，结束后立即解散；
4. 应急机制：若有人失联超过48小时，自动触发证据对外释放程序。
她一条条核对，改了两处措辞，保存，加密，拷贝进两个U盘。
一个藏回床垫，另一个放进洗漱包的牙膏夹层。
做完这些，她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
会不会有人不敢来？
会不会有人录音想卖情报？
会不会有人情绪失控当场打电话骂客服？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规则不是靠一个人守住的，是有人开始不信邪，才有了后来的章法。
二十分钟后，她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新好友申请，昵称是“雨天便利店”。
验证消息写着：
“我是昨天拿矿泉水的那个。我想参加，也想帮忙。”
她点了通过，回了一句：
“明早九点五十，图书馆门口等。穿深色外套，戴帽子。”
对方秒回了个“”。
她锁屏，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放在床头。
坐到书桌前，合上电脑，轻声说了句：“按规则来，总得有人先迈出一步。”
然后起身拉上窗帘，咔哒一声关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