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压着老龙坡工地,泥水顺着坡道往下淌。
林青玄站在工棚外十米远的泥地里,灰布中山装湿透了贴在身上,断腿眼镜歪斜地卡在鼻梁上,雨水顺着镜片边缘滑进衣领。
他没动,也没喊,只是盯着那扇铁皮门。
门内传来张铁柱的吼声,隔着雨幕都听得清楚:“炸药明天必须到位!什么地龙煞?老子只认钱!你他妈再跟我说这些神神鬼鬼的,项目款一分别想拿!”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张铁柱直接挂了,手机往桌上一摔,骂了一句“尽扯淡”。
林青玄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声和铁皮墙:“张老板,您办公室的鱼缸,鱼死光了吧?”
工棚里瞬间安静。
几秒后,铁门“哐”地被拉开,张铁柱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冲出来,墨镜挂在胸口,金链子晃荡,脸色涨红:“你谁啊你?又来捣乱是不是?信不信我叫保安把你轰出去!”
林青玄没动,右手从湿透的衣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举到胸前。
画面是一间明亮的幼儿园教室,一个小女孩躺在小床上,眼睛闭着,脸色发白,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旁边老师蹲着,正轻轻拍她的手。
张铁柱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女儿,张甜甜。
他脚步顿住,喉咙像被卡住,瞪着手机屏幕,声音有点抖:“你……你怎么有这照片?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没碰她。”林青玄收起手机,直视他,“但她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三分开始抽搐,送校医室量体温三十九度六,到现在没醒。对吧?”
张铁柱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跟踪我?还是雇人拍的?我告诉你,犯法的事别干!”
“我不用跟踪。”林青玄指了指脚下的地,“她出事的时间,跟鱼缸里的鱼翻肚,差不到三分钟。”
张铁柱愣住。
他办公室那缸热带鱼,是他特意从城里带过来的,花了八千多,一直活得好好的。
可就在今早七点半,他推开办公室门,发现六条鱼全漂在水面上,眼珠发白,鳃不动了。
他当时还骂了保洁员,说换水不及时。
现在听林青玄这么一说,冷汗顺着后背爬上来。
“你什么意思?”他强撑着,“小孩发烧关鱼什么事?你少在这装神弄鬼吓唬人!”
林青玄往前走了一步,泥水溅上裤脚:“鱼是活物,对水土变化最敏感。你工地下面的东西往上渗,水脉已经变了味,鱼先死,人后病,你女儿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放屁!”张铁柱猛地抬手,“我女儿就是着凉!幼儿园空调开太低!跟你这套歪理没关系!”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高烧昏迷?班上其他孩子都好好的?”林青玄盯着他,“还有,你昨晚睡觉的时候,听见床底下有抓挠声吗?像有人用指甲抠水泥地?”
张铁柱瞳孔一缩。
他确实听见了。
昨晚躺下后,床板底下传来“沙、沙、沙”的声音,像是老鼠,可他又觉得不像。他掀开床单看了,啥也没有。后来困了,也就算了。
现在被林青玄说出来,那声音仿佛又钻进耳朵里,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他咬牙切齿,“但我告诉你,这项目我已经投了两千万,地也批了,合同签了,明天炸药一响,龙脉也好,鬼脉也罢,统统给我让路!”
林青玄没反驳,只是缓缓抬起手,再次打开手机相册,往上一划。
新照片出现——他家客厅的地毯一角,翻开了一块,下面水泥地裂了一道缝,细得像针线,但边缘泛着暗红色,像是渗过血。
“这是今早六点五十二分,你家楼下邻居拍的。”林青玄说,“他说地面半夜发热,摸上去烫手。你老婆带着保姆去庙里烧香了,不敢回家。”
张铁柱呼吸重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这事。早上接到物业电话,说楼下漏水,他让财务打钱处理就行,别声张。
可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居然连细节都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发虚,“要钱?我可以给你十万,二十万,别再来烦我!工程不能停,停了我破产!”
“我不想赚钱。”林青玄摇头,“我想让你看清楚——你现在推的不是进度,是命。你女儿的命,你自己的命,还有这县城几千口人的命。”
“胡扯!”张铁柱甩手,“我女儿明天就能出院!医生说了是病毒性感冒!等她好了我就把她送去国外读书,离你们这群疯子越远越好!”
林青玄沉默两秒,忽然问:“你知道你办公室那缸水,是从哪接的吗?”
张铁柱一怔:“工地打的深井,直接抽地下水,干净得很。”
“那口井,”林青玄看着他,“打穿了明代封印碑的底座。你现在喝的、用的、养鱼的水,都是从‘怨龙’脊骨里渗出来的。它醒了,正在顺着地脉往上爬。你女儿发烧,是因为她的阳气被吸了。鱼死了,是因为水里有了煞。”
“不可能……这不可能……”张铁柱踉跄后退,撞到工棚门框,手撑着铁皮才没倒下。
“你可以不信。”林青玄往前再一步,“但你没法骗自己——你这几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自己被土埋了,对不对?你偷偷吃了三天安眠药,还是只能睡两个小时。你左手指甲开始发黑,你自己照镜子发现的,但没敢跟人说。”
张铁柱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小指,翡翠戒指下的指甲边缘,确实有一圈淡淡的黑线,像墨汁渗进去一样。
他猛地攥紧拳头,抬头怒吼:“你调查我?!你非法获取个人信息!我要报警抓你!”
“我不用调查。”林青玄声音沉下来,“我是顺着地脉来的。铜钱指向东南,我追到这里,看见你工棚建在龙脉断裂口上,就知道你是灾源中心。你越不信,它越缠你。你女儿只是开始。”
雨更大了,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
张铁柱喘着粗气,站在门里门外,一只脚在干地,一只脚踩在水洼里。他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黑着,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想骂,想吼,想叫人来把他赶走。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女儿昨天打电话时说“爸爸,我梦到你在土里哭”,想起鱼死那一刻水突然变浑,想起床底下的声音越来越近……
“如果……”他声音沙哑,“如果我现在停工,她就能醒?”
林青玄看着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停,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不会只是发烧。”
张铁柱身体一颤。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怕,可喉咙像被堵住。
林青玄没再说话,只是站着,雨水顺着他断腿的眼镜流进衣领,右腰的铜铃铛始终没响。
工棚里的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灭。
张铁柱站在门口,手扶着铁门,指节发白。他的手机掉进泥水里,屏幕 cracked,但他没去捡。
他盯着林青玄,眼神从暴怒变成惊惧,又从惊惧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挣扎。
他知道,他不能再装了。
可工程真能停吗?
两千万砸下去,银行在催贷,合作方在施压,政府等着验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林青玄静静等着。
远处,挖掘机静静地停在坡上,驾驶室空着。
雨滴砸在金属外壳上,发出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