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的风雪,似乎永无休止。
这一日,风雪尤其暴烈。天地间唯余茫茫白色,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就在李慕白几乎要迷失方向时,前方混沌的风雪中,忽然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南宫婉骑在一匹通体墨黑的异兽之上。
那异兽四蹄翻飞,踏雪无痕,转瞬便到了近前。
“李慕白?!”南宫婉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李慕白,惊诧地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
李慕白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没有答话。
南宫婉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追问道:“你的修为……?”
“无妨。”李慕白略过南宫婉问及的问题,反问道,“南宫姑娘,你怎会在此?”
“本姑娘听说这极北雪原近来不太平,好像有什么热闹可看,就溜出来逛逛呗。哪知道这鬼地方,天寒地冻也就罢了,还煞气冲天,晦气得很!方才我还撞见几个镇北司的鹰犬。”南宫婉撇撇嘴,扯了扯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猩红斗篷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苏姑娘呢?她没跟你在一起?”
“没有。”李慕白简短地回答。
“哦?”南宫婉眼波流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道,“如此说来,传闻是真的了……?”
“什么传闻?”李慕白抬眼看她。
“苏姑娘为了救你,在寒鸦岭身受重伤……”
李慕白心头一紧,打断南宫婉,急切地问道:“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苏姑娘,可有其他消息?”
“啧,看你急的。”南宫婉见他神色,反而起了逗弄之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道,“我说李慕白,你这么紧张苏姑娘……该不会,心底其实是喜欢人家的吧?”
给她这么直白一问,李慕白心底莫名一怔,随即肃容否认道:“苏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只是担心她的安危。”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瞧你严肃的。”南宫婉见好就收,正色道,“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准不准。据说,苏姑娘已被接回天机阁疗伤。你这是……要去找她?去天机阁?”
李慕白沉默下来,目光投向风雪肆虐的前方。
南宫婉顺着他的方向望了望,道:“前面是铁壁关,镇北司的鹰犬在那里盘查得紧,不容易过去。不过嘛,本姑娘知道一条小路,就是偏僻难走了些,能绕过去。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李慕白转头看她,问道:“你不去雪城了?”
“不去了。那里估计也没什么好玩。”南宫婉抬起手,指向东北方向,缓缓道,“往那边走,大约半日路程,有个猎人废弃的木屋,虽然破败,好歹能暂避风雪。先过去歇歇脚,再从长计议,如何?”
李慕白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南宫婉轻盈地纵身跃下坐骑,将异兽牵到李慕白跟前道:“你骑吧。”
李慕白摇头:“我能走。你自己骑。”
他是不忍心让一个姑娘家在如此酷寒的风雪中徒步跋涉。
“你身上有伤。”南宫婉蹙眉道。
“我不打紧。”李慕白道。
南宫婉见他固执,也不再勉强,摇了摇头,道:“好吧,你要走路,我陪你。”
她牵着那匹神骏的异兽,率先迈步向前。李慕白拄着木杖,缓步跟上。
“听说,”走了几步,南宫婉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萧家二总管唐兰,死在了寒鸦岭,是不是你和苏姑娘的手笔?”
李慕白脚步微顿。
之前林远山也曾提过此事,当时他并未深想。此刻再听南宫婉说起,心底不由一凛。在寒鸦岭,苏晓替他挡下萧镇岳那一击时,便已身受重伤,绝无可能再有余力对付唐兰。
难道……是萧家在嫁祸?
一个个疑团接踵而至。
苏晓见他神色凝重,心不在焉,挑眉问道:“怎么?你怕我是替萧家来探听消息的?”
李慕白肃然道:“我和苏姑娘,对付不了唐兰!”
“我想也是。”南宫婉点头,随即疑惑更深地道,“可堂堂萧家大总管,怎么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寒鸦岭?”
李慕白回想起寒鸦岭上,苏晓用以震慑萧镇岳的那句谶语,再联想到药王谷的旧事,眉头渐渐锁紧,沉声道:“莫非……是萧镇岳下的手?”
“你是说,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南宫婉瞪大了眼睛。
“这并非全无可能。”李慕白目光幽深地道。
“可萧镇岳如今正四处叫嚣,要向天机阁讨要说法呢。”南宫婉不解,“他为什么要杀唐兰?”
“为了夺权。”李慕白言简意赅地道。
南宫婉怔了一怔,随即恍然,低呼道:“你的意思是,萧镇岳想取代萧望年,自立为家主?”
李慕白缓缓点头。
“李慕白,你怎么想到的?”南宫婉惊诧不已地道,“若此事为真,那萧镇岳岂不是一石二鸟——既除了竞争对手,登上家主之位,又能将唐兰之死嫁祸给天机阁,倒打一耙?这算计,这城府……想想都令人心底发寒。”她顿了顿,叹道,“世人都说,天骄大会之后,你李慕白是搅动南疆风云的人物。要我看,这萧镇岳才是真正可怕的那一个。”
李慕白淡淡道:“我算什么。不过是个仙根残缺的杂役罢了。”
南宫婉自觉失言,怕触及他伤痛,忙转圜安慰道:“你别这么说。天骄魁首,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你已足够了不起。”
李慕白笑了笑,道:“我这魁首,还不是拜南宫姑娘所赐。”
“不,那是你一拳一剑,自己打下来的江山。”南宫婉神情异常认真地道,“至于我嘛,我只不过是……”
她忽然住了口,眸中掠过一丝黯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没再说下去。
两人一时默然,只余风雪呼啸。又行了一阵,前方密林处,一座低矮歪斜的木屋轮廓隐约可见。
“就是那里了!”南宫婉语气一振。
李慕白望了望那屋子,问道:“南宫姑娘似乎对里颇为熟悉?”
南宫婉一愣,随即想到他心有疑虑也属正常,便坦然笑道:“告诉你也无妨。”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其实……我也在被人追着,这才一路躲到这冰天雪地里来。铁壁关我过不去,幸得遇到一位老猎人,是他带我走的这条小路。这坐骑,也是他暂借与我的。”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小屋前。
木屋已十分破败。粗大的原木墙体在常年风雪侵蚀下歪斜变形,缝隙处塞满枯草与泥浆,勉强抵御着寒风。门前空地上,还残留着一些燃烧过的柴灰痕迹,想来是南宫婉前次来时所留。
“凑合歇一晚吧。”南宫婉将异兽牵到屋旁拴好,回头朝李慕白粲然一笑,道,“李大高手,委屈你了。”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屋内,在角落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陈旧兽皮,在避风处铺开,拍了拍,故意拖长了声音:“客官,请上座——”
李慕白被她逗得唇角微扬,却未立刻坐下,转而问道:“南宫姑娘,那些追杀你的人,又是何方神圣?”
他边说,边跟着南宫婉一同去拾捡散落在屋角檐下的枯枝,准备生火。
“总之,是些极其难缠的角色。”南宫婉将枯枝拢到那堆旧灰上,回答得有些模棱两可,“不过你放心,不会拖累你的。”
“我……”
李慕白本想说并非怕拖累,也信她并无恶意。但话未出口,便被南宫婉打断了。
“你还是一边歇着去吧。”南宫婉从他手中接过几根柴枝,笑道,“改日要是让苏姑娘知道,你都只剩半条命了,我还让你在拾柴烧火,她还不定怎么念叨我呢。”
提起苏晓,李慕白心底,又是一阵黯然。
南宫婉见他倏然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一紧,暗自懊恼:怎么偏偏就提起苏晓来了?
屋外,风雪呼啸更急。
李慕白默默取出火折子,俯身点燃了柴堆。干燥的枯枝很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蹿起,驱散了小屋内的阴寒与昏暗。
火光跃动,映亮了两人面庞。南宫婉先前被冻得通红的俏脸,此刻在暖光映照下更显娇艳,宛如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明丽不可方物。
李慕白在火堆旁坐下,略作调息后起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道:“我去附近布个陷阱,看能不能弄点野味。”
说着便要往外走。
南宫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火光映得她眼眸亮晶晶的:“你莫非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李慕白驻足回头。
“这儿是寒鸦岭。”南宫婉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发,道,“除了乌鸦,连只野兔的影子都见不着。这屋子都废弃多少年了。”她偏了偏头,促狭道,“乌鸦肉我是不吃的——你呢,李大高手,吃不吃?”
李慕白微微一怔,回想这一路行来,确实除了偶见几只漆黑的身影掠过雪空,再不见其他活物。南宫婉所言,怕是不虚。
乌鸦是吃人的,他自然也不吃乌鸦肉。
于是折返回到火堆旁,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两块干硬的饼子,递了一块给南宫婉,也一样笑道:“那就只好委屈南宫小姐,将就一餐了。”
南宫婉接过饼子,就着火光照了照,咬下一小口,细细咀嚼,眉眼舒展开来,道:“味道竟还不错。这是什么饼?你从哪儿得来的?”
“路上有人送的。”李慕白也掰下一角,慢慢吃着。
“这世道,到底还是有好心人。”南宫婉咽下饼子,轻叹道,“若没这两块饼,今夜怕是真要挨饿了。”
两人就着火光默默用完了简单的晚餐,柴火噼啪作响,屋外风雪声时远时近。
静坐片刻,南宫婉拍了拍手上饼屑,道:“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我守上半夜,你趁这工夫好好调息。”
李慕白却摇头,道:“让女子守夜,李某日后传扬出去,这一世薄名怕是要扫地了。”
“都这般光景了,还逞强!”南宫婉瞪他。
两人你来我往推让了几句,南宫婉终究拗不过他,只得裹紧兽皮,在火堆旁躺下,口中犹自嘟囔道:“若有动静,定要叫我……”
山林寂寂,篝火融融。
南宫婉抵不住连日奔波疲惫,终于沉沉睡去。
李慕白添了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随即又盘膝坐下。
火光照着他沉静的侧脸,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