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小兵当然知道自己是何许人,不至于因为肝移植而忘记了自己姓什么。
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鞠小兵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对待自己的家人,却再也无法拥有原来那些鲜活的感受了。
那些曾让他感到或温暖、或沮丧、或愁苦和刺痛的念头和记忆,如今变得非常有逻辑、充满理性又冷冰冰的。
比如,妻子长期受风湿之苦,以前日子虽然过得艰难,但他会接受妻子烧菜时避免用富含高嘌呤的原料,即使烧出来的菜再索然寡味,他也愿意吃,只为让妻子少受一点病痛折磨。
但现在,他会认为这是一种免疫力下降引起的代谢病,它会让患者的神经末端产生剧痛,从而大大降低患者的生活质量。
所有个体的人——无论是患病的,抑或健康的,最终都是会死去的。
所以,妻子的风湿只不过是一种病理现象,如此而已。
他为此非常苦恼,对他来说,这当然是一种损失。
他本是一个充满善良的人,和他人的关系对他而言很重要,他怀念家人总是对他说:你心地善良,是个好人。
可为什么现在感受不到那份情感了呢?
喜欢上吃折耳根是一个重要的变化,更为离谱的是,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啤酒、炸鸡块和秋刀鱼,而这些食物的嘌呤含量都是极高的,如果妻子不烧,他就会动怒。
“我喜欢吃的东西为什么不烧给我来吃,我就那么不值钱么?”
“风湿风湿,我的肝还有病呢!有什么了不起的!”
往往是,他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些话是从他的口中吐出来的。
到了外面,见了熟人就拉住人家说话,一说就是老半天。
晚上,有时候在村里溜达,见到对面来了人,不管是谁,一定要凑近看仔细,担心是熟人,错过说话的机会。
更诡异的是,他反复在梦中化身为一个名为慕容布的神秘男子。
有一天,慕容布来到太白山顶,朝有残雪山的地方走过去。
就在这里,他与一位漂亮的少女珠阿霞相遇。这位美丽的羌族姑娘并不知道他就是鲜卑族的王子,只是因为他那英俊、风姿翩翩的魔力,使她难以隐藏心里的爱情。
慕容布也沉醉在珠阿霞天仙般的美貌中。
但当他猛想起自己家族的清规戒律时,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王子与其他族属的女子,就像水与火一样,是绝对不相容的,否则将失去一切还要承担严重的王法后果。
不过他矛盾的心情很快就解决了——他最终选择了爱情。
这年慕容布年满十八岁,父王请来的法师地从楼兰来为他授戒,但已经投入爱神怀抱的年轻达赖,回绝了法师的授戒。
不仅如此,慕容布还公然宣布,他甘愿放弃王子身份,自动降格为平民。
此后,慕容布更名换姓,经常在各个国家的穿行,他接触了许多歌手和漂亮的姑娘,在这些日子里,写出了大量优美动人的爱情诗歌。
父王派人对王子严密监视,并用飞鸽传书的方式报告王子的最新行踪。
慕容布自暴自弃的放荡生活,逐渐让父王收回来等待他有朝一日回心转意的念头,决定除掉这个不孝之子。
有人看见慕容布穿着一件汉人穿的缎子衣服,留了长发,手指上戴着戒指,拿着弓箭往秦岭深处走去。
一天晚上,慕容布与珠阿霞幽会途中,遇到两个刺客,但由于他自己武艺高强,刺客远非对手,因而刺杀未遂。
又过了一个月,慕容布终于被父王拘捕,关在秦岭西北部的一个蒙古包里,从此失去了自由。
在戒备森严的蒙古包中,慕容布一时一刻也没忘记他的情人珠阿霞。
他从蒙古包的窗格里望见蓝天下的白云,不禁黯然神伤,叹道:“太白山上峰高起,但见白云蒸天空,心爱的珠阿霞,你这是在哪里又为我燃起神香?”
这年七月初八,慕容布被押送楼兰。
行前,他委托一个监狱官,把写给珠阿霞的诗交给她。
那是一首离别的诗:
黑鹳,我的黑鹳!借一双你的翅膀,我不必飞往远处,只到太白山顶,让我在那高高的太白山巅,最后一次为你歌唱。
慕容布被解送楼兰的消息传出后,在羌地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羌族僧俗奔走相告,发誓要夺回他们的慕容布。当押送慕容布的鲜卑兵路过祁连山脚的阿柔大寺时,被早已埋伏在附近的一群武装人员突然袭劫,慕容布被抢走。
父王得此消息,大为震惊,决心不惜代价,夺回慕容布。
鲜卑兵包围了慕容布栖身的寺庙,与武装的羌人激战三昼夜,俱各伤亡惨重。
当战斗正处于难解难分时,慕容布果断走出大寺,鲜卑兵解围,才使战争停息。
这位年轻英俊的王子,与满含泪水的上千名羌族并将挥泪而别,消失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鲜卑兵阵里。
慕容布行至茶卡盐湖畔遇害,他生前戴过的风帽被一只鹰隼衔至太白山,挂在了一棵松树冠上。
鞠小兵吃惊地发现,牛一鸣的妻子叫朱爱霞,不仅与梦中慕容布的情人珠阿霞的名字非常近似,而且她的相貌也与梦中的珠阿霞一模一样。
朱阿霞最喜欢烧的几道菜除了折耳根,就是炸鸡块和秋刀鱼。
一次他在大棚里干活,朱爱霞就把做好的炸鸡块和秋刀鱼给他送了过来,还给他带来了两瓶百威啤酒。
他的肝移植手术及出院后维持的药物,所有的费用都是朱爱霞提供的,本来他已心存感激,当时朱爱霞站在大棚门口处,阳光给她的周身镶了一道金边,他毫无知觉地脱口叫道:“珠阿霞。”
朱阿霞惊讶地望着他,喃喃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叫朱阿霞的?我不记得告诉过你呀。”
鞠小兵颤巍巍地说:“我在梦中反复梦见自己是慕容布,他有一个情人叫珠阿霞。”
朱阿霞顿时叫了起来:“什么,你说你梦见自己是慕容布?那正是牛一鸣以前的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