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像一块浸透了油的布，裹住呼吸，堵住视线。
萤火虫一只接一只熄灭，最后那点光也缩进虚无里。
沈烬站着没动，左眼已经闭死，右眼勉强撑开一条缝，看不清东西，只能感觉到苏凝靠在自己肩上，体温一点点往下掉。
她右臂的结晶还在裂，细微的“咔”声不断，像是冰层在缓慢崩解。
他想扶她，可手刚抬起来，颅内就猛地一抽，疼得眼前发黑。
镇魂钉在他掌心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乱颤，是规律的、一下一下的脉动。
他低头看了眼，钉身泛着极淡的青铜光，频率稳定得不像它平时的脾气。
他抬头。
就在正前方的虚空里，一点幽光浮现。
是一只眼睛。
女性的左眼，悬在空中，瞳孔泛着和他左眼一样的淡金色。
眼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形状像泪痕——他认得，母亲遗照上，她笑的时候就有这道纹。
母目。
它缓缓转动，视线落向心脏左侧三步外的一片虚无。
光路就在那一瞬间亮起。
不是从地面爬出来的，也不是谁画下的，更像是被目光“烧”出来的痕迹。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带自虚无中延伸而出，笔直铺向深处，边缘微微发烫，映出脚下岩石的粗糙纹理。
沈烬咬牙，一手托紧苏凝的后背，另一只手将镇魂钉攥进掌心，他能感觉到她在抖，指尖冰凉地贴着他腰侧。
“走。”他说。
脚踩上光路的刹那，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晃，而是像踩在活物皮肤上，肉感的弹动顺着鞋底传上来，他没停，抱着她往前迈步。
一步、两步……光路不宽，仅容一人通过。两侧仍是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暗处滑动，不是实体移动的声音，是记忆本身在蠕动。
第七步时，空气突然变了。
原本凝滞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放大的心跳声。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苏凝的，是那颗悬浮心脏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发麻。紧接着，插在心脏上的缝魂针开始轻微震颤，银针表面渗出黑色液体，顺着针身滑落，在半空凝而不散。
黑液扭曲、拉长，最终拼成两行字：
“以魂饲针，七日必亡；”
“以神侍之血，方可净化。”
字体歪斜如挣扎的人形，读完那一瞬，脑中响起低语，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钻进意识里的回音，带着腐烂纸张的气息。
沈烬瞳孔一缩。
“七日必亡”——他脑子里立刻跳出那些尸体档案：所有被缝合者，都在第七次死亡闪回后暴毙。
时间精准得像被设定好。而“神侍之血”四个字，让他指节发紧。
他没去深想，只是把这两个信息锁进认知底层，像存档一份证据。
苏凝突然伸手扶住他肩膀。
力道很轻，但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他侧头，看见她睁着眼，盯着那两行字，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护目镜下，瞳孔缩成细线，耳后疤痕泛红，像是被烙铁烫过。
她看清了。
他也看清了。
规则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世界运行的缝隙里。触碰它的人，要么成为祭品，要么成为执行者。
光路尽头，心脏依旧跳动。
黑字消散后，空气再次凝固。
下一秒，一道黑影无声出现。
不是从哪边走来的，是直接“长”在了心脏正前方。身形流动如墨，面部覆盖青铜面具，手中握着一支巨大沙漏，内部流沙漆黑如焦油，正缓缓从上部落向下部。
时间鬼差。
它抬起权杖，沙漏倾斜一个微小角度。没有声音，但周围的时间感骤然拉长。
沈烬感到自己的呼吸变慢，心跳延迟了一拍，连苏凝靠在他肩上的重量都像是被拖进了另一个维度。
鬼差开口。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空间本身在震动，像无数齿轮咬合转动：“选择吧，是摧毁心脏释放所有记忆，还是保留它维持世界平衡？”
话音落下，沙漏最后一粒黑沙悬在上下端之间，未落。
沈烬没动。
他右手还握着镇魂钉，左手托着苏凝的身体。
她的右臂结晶裂缝更深了，灰白色的粉末开始飘散，落在光路上，发出轻微的“嘶”声，像是被灼烧。
他盯着那粒未落的黑沙。
他知道这问题没有正确答案。摧毁心脏，所有被封印的记忆会炸开，现实可能崩塌；保留它，缝魂术就不会真正消失，诅咒还会继续流转。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问他一个人。
这是问“他们”——所有走到这里的人。
苏凝的眼皮动了动，没说话，也没抬手，只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布料被扯紧。
时间鬼差没再开口，也没动。沙漏静止，黑沙悬垂。
光路还在，心脏还在，两人也还在原地。
沈烬的左眼突然涌出一股温热液体，不是血，也不是泪，是混在一起的东西，顺着颧骨滑下，在下巴处滴落。
那滴液体落在光路上，没有熄灭光芒，反而让路径更亮了一分。
他抬起头，看向母目曾经出现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
但光路没断。
他站在两步之外，看着那颗搏动的心脏，看着悬停的黑沙，看着苏凝抓着他衣角的手。
没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