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
我们出生,快乐地长大,直至来到这个真实的社会,一路走来才发现现实是那么残酷。不管你是成功还是失败,梦想和激情也许会随着岁月消亡,但奋斗的青春早已镌刻在记忆的纹路里,谁也不会忘却。
全书为43个章节,约16万字,将社会的十年急剧变迁史,浓缩在一对情侣的悲欢离合和喜怒哀乐之中,记以悼念他们失去的青春。
(一)眼里有光的男人
十月底的玉城市和以前不一样。
北风肆虐,低沉呜咽,疯狂吹动街道旁的树木和招牌。
在街道的尽头,一只灰色的垃圾桶,也被吹得满地翻滚,哐当直响。一阵妖风过后,站在一旁的陈志强探头,瞥了一眼空旷的街道,迅速将脑袋埋进深红色的围脖里。
此刻,他面色痛苦,臀部不自觉地微屈,双腿呈内八字状。一想到尿液会随时汹涌而出,他绝望地忍耐着,不断变换着姿势,试图抑制那股难以抗拒的冲动。
他不是没想过去附近的商铺,解决燃眉之急。但最近一种病毒肆虐,很多店铺都闭门谢客。
就在绝望之际,一只轻飘飘的白色塑料袋,恰巧被风吹到了脚边。
解决完毕,他抬头微闭双眼,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风继续刮着,天色渐暗,路灯亮起。他裹紧外衣,眉头深锁,望着宽阔的街道在昏暗的灯光下,笔直延伸到遥远的尽头。
陈志强出身在山城的乡下,那里土地肥沃,很多当地人依靠农业种植为生。在他的记忆中,他的父母总是日升而出,日落而归,在那郁郁葱葱的荔枝果林中,在那一望无际的金黄稻田里,都留下了忙碌的身影。
他的童年是幸福的。在夏日的闲暇时光里,他的父母会顶着烈日,带上他去小溪旁捉鱼虾,偶尔也会用亲手编织的网袋去捕捉树上聒噪的知了;在寒风凛冽的冬天里,他父亲会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载着他去附近的镇上赶集。小小的他尽情吸收阳光和雨露,快乐生长。
后来,陈志强考上大学,顺利读完为期四年的舞蹈专业课程。毕业后,他只身去国内经济最发达的海城,历时一个多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在兜里的钱所剩无几的困境下,他不得不转行去一家国际贸易公司,从事销售工作。
两年后,全球金融危机爆发,无数公司出现大量裁员,甚至破产的情况。不幸的是,他也很快收到了人力资源处送来的协议离职单。
在离职当天的晚上,陈志强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被告知大家一起投资的“黄金宝”理财产品,出现资金不能兑付的情况。意识到自己的九万元家底会血本无归,他彻底慌了,发疯似地跑出家门,向附近的金融公司分部奔去。
此刻,门店前聚集了大量闻风而来的投资者。
最里面的几人紧紧趴在卷帘门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们使出全身力气拍打大门,直至将双手拍得红肿才罢休。绝望迅速传染到外围的人。一个光头中年男子悲痛过度,仅能瘫坐在地上,软绵绵地趴在门口的垃圾桶上;一个打扮靓丽的阿姨蹲在地上,抱紧一位阿公的大腿嚎啕大哭;而最外面的几人因活动场地充足,绕着一滩浅黄色的水渍打转。
此番盛景让陈志强想到贝多芬的成名作—英雄交响曲。他作为一名沉默的旁观者,呆立在门店前的不远处,听那戚戚哀嚎声、铛铛敲门声,交揉在一起,如一壶沸腾的开水一股脑儿地灌入耳中。
他争取到的唯一赔偿是一辆老旧的面包车。这辆车是金融公司用于采购食材的,此刻被停放在食堂的后院里。它全身锈迹斑斑,带有不少凹陷和划痕,仿佛是一位老态龙钟的暮者,静静诉说着不堪回首的往事。
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刮过,陈志强被冻得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天已全黑,灯光明亮很多。他双手抱胸,就近在一盏路灯旁的路牙上坐下。
两个月前离开海城,他来到离家乡更近的玉城,去过很多场招聘会,至今未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更无助的是已没太多存款。为了省钱,他平时就睡在面包车里。到时钱用光了,还未找到工作,他也只能回山城去了。
他低头凝视着地面的光晕很久。
突然,一道声音划破了风声的沉闷。
“最近的天气阴沉得很呀!”
陈志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高个精瘦,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拿着一叠纸,从几米开外走过来。他戴着一副口罩,只剩下细长的鼻梁和一双内陷的眼睛露在外面。
冷冷地,陈志强打量着眼前的陌生男子。
此人也裹紧外衣,在陈志强身旁坐下来。
“哈哈,兄弟,特殊时期在外面乱逛是很危险的哦。”
“没事,现在外面的行人不多。”陈志强再也不愿多说。
陌生男子见状,连忙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递到他的身前。陈志强没有回应他的举动。
“有心事么?”
陈志强听到这话,呆凝几秒,缓缓伸出手,将香烟接了过来。
此人掏出一个打火机帮他点燃,随后把口罩也摘了下来,露出整张清瘦的脸。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于涛,大家都叫我涛哥。本人就职于国内第一大房产中介代理公司—环宇天下房产代理有限公司玉城分公司。兄弟怎么称呼?”他也点燃了一根香烟,笑眯眯地看着陈志强。
“哦,我姓陈,全名陈志强。”
“我看你年纪比我小很多,就叫你志强吧。对了,你一个人在外瞎逛,不怕老婆埋怨嘛?“
陈志强凝眉,猛吸了几口。烟气妖娆,在灯晕中弥散开来。
“还没对象呀?”“嗯,是的。”
于涛眼前一亮,从怀中抽出一张楼盘宣传单:“有兴趣关注一下这个刚需楼盘吧,它就是为你们量身打造的。“
陈志强侧过身来,瞥了一眼,苦笑着说:“我现在都没工作,就算将我卖了,也换不回一套房子呀。”
“看来今天找对人了!”
于涛不慌不忙地从那叠纸的底部抽出一张,递到他的身前。
“志强,我们公司今年业务扩展得厉害,正在邀请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共创未来。这是招聘宣传单,你先大致浏览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静静地看着陈志强。
陈志强连忙踩灭香烟,微微颤抖地将它接过来。借着淡黄的灯光,他半眯着眼,大致看了一下:“是吗?可是我没有干过这行呀。”
“谦虚了。我们这行上手很快,而且容易赚到钱。兄弟你之前是从事哪行?”
“咋啦,在海城一家私企从事国际贸易。”
“这就对了,从事国际贸易的人一般具有全面分析问题的能力,很适合在我们这行发展。”
于涛让陈志强站起来,原地转转。他发现此人身高将近一米八,身材匀称,长相俊秀,真是做中介的好苗子。
“我们实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请考虑一下吧。公司会为每个员工提供广阔的发展空间,像你进去就能马上施展才华,从而大展拳脚。另外,我司待遇丰厚,福利多多,最重要的是包中晚餐哟。”
“包中晚餐?”陈志强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光。他嗖地一下蹲了下去,紧握于涛的双手,而对方正沉浸在成功背诵出招聘文案的得意中,直至自己的手被握得通红,才回过神来。
“是的,中晚餐全包。你现在已在我这面试通过,明天去公司总部再面试一下,就可以直接去门店上班。”于涛暗自窃喜,今天的考核任务总算完成了一项。
陈志强双眼闪烁,再次握住于涛的手:“涛哥,你真是我的大贵人!”
风依然在刮,他不再觉得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