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柔弱地照向大地。

陈志强从面包车里醒来，发现寒风不及昨日的猛烈，也依然刺骨。他简单洗漱后，便怀着忐忑的心情，直接去对方公司总部面试了。

站在“环宇天下地产”所在的办公楼前，陈志强顺着淡蓝色的玻璃幕墙，抬头向上凝望，发现整栋楼高大挺拔，直插云霄。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低头整理一下仪表，踏进了这个装修奢华的大堂。

在三十九楼的办公室里，面试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两轮问答，前后不过二十分钟，人力资源部的经理便微笑着递给他一份录用通知书。陈志强看着纸上‘录用’两个字，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似乎自己的人生新篇章即将开始。

他踏着愉悦的步伐从公司总部出来，按照地址指引，几经辗转，耗费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找到了自己即将上班的地方。

这家门店位于市中心明珠区的最南边，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尽头。店铺上方的红色广告牌上写着“环宇天下地产”五个白色大字，外墙玻璃橱窗处贴有各种房源广告。

而在门口的地面上，一块半米高的房源牌此时被风吹得哐当直响，仿佛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

陈志强透过明净的玻璃门，发现里面灯光全无，显得有点幽暗，也没有人员走动，猜测现在是员工的午间休息时分。

他一直站在那，久久不愿进去。

“哟，志强你这么快就来啦！”于涛出门扔垃圾看到了他。

“是呀，今天上午刚做完面试。”陈志强尴尬笑着，挤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热烈欢迎!”于涛热情将他迎进店内。

办公大厅呈一个不规则的方形平面，里面设有前台、贵宾休息区和集中办公区。陈志强看到二十多张办公卡位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五个人，他们此刻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玩着手机。于涛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急忙解释说：“现在这里只有八个人，其他的人目前出差去了。”

陈志强走到过道的尽头，发现左侧是一间会议室，右侧是一间资料室和一间店长办公室。于涛带着他推开独立办公室的门，看到店长文兵正在休息，立即将那只踏进去的脚缩回来。

“进来吧，阿涛。”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陈志强紧跟于涛走进去。只见一位光头男子坐在办公桌前，眼神坚毅，看向这边。他脑袋圆润，脸部皮肉紧凑，宛如一颗光亮的鹅蛋；一副明亮的无框眼镜架在粗大的鼻梁上，为如牛眼般大小的眼睛增添一丝儒雅气息；而整个身材将一套紧身的熟红色西装撑得饱满紧绷，感觉那些鼓囊囊的肌肉随时都要迸发出来似的。

“文哥，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我带了我们组的新同事，陈志强，过来让您见见。”

陈志强有点被唬住了，缩在于涛身后，向对方点头示好，怯怯地说:文店长您好，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文兵热情招呼他们坐下后，眨了眨眼睛，故作苦恼地说：“叫啥店长，这是纯粹的职场官僚主义。我们是一家人，是兄弟姐妹，叫我文哥就可以了。”

于涛连忙插话进来：“对，我们内部所有人都是以兄妹相称，志强你也要适应哦。”

“好的，文店长。”话音刚落，陈志强才发现自己说错话，尴尬地朝他们点头，并挤出一丝微笑。

“你看看你，一定要记住哦。”文兵淡淡一笑。

接着，他双手撑在桌上，托起下巴，一道深邃的目光穿过镜片，仔细打量着陈志强。

然而，陈志强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办公室的气氛沉默起来，三双眼睛大眼瞪小眼，好不尴尬。为了缓和气氛，文兵只得简单询问起他的个人基本情况。

“我们公司就是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志强，好好干，将来行业的天空一定属于你们的。”

“哈哈，是嘛。谢谢文哥和涛哥的赏识。”陈志强激动得全身微微颤抖，说话的音调时高时低。

文兵和于涛见状，笑而不语。氛围又将冷淡下来时，文兵整理好表情，向陈志强说：“我把你的办公位置安排在于涛前面。今天你先好好休息一下，熟悉一下环境吧。晚上我组织你们二组的人一起吃个便饭。”

告别文兵后，陈志强在工位上坐了没多久，便感觉时间过得飞快。

冬日里的玉城黑得特别早，下午六点的街道已是灯火阑珊。门店隔壁的老掌柜土菜馆，一楼的包厢里，二组人员在文兵的带领下，已早早落座。

二组总共五人，都围着文兵，分散地坐在十人餐桌上。陈志强作为新员工，坐在文兵的右侧；年纪最大、性格和蔼的男同事蓝山坐在文兵的左侧；于涛则坐在文兵的对面，而坐在于涛左侧的是个子不高、长相秀丽的女同事张文秀，右侧是性格火辣、身材稍显丰满的女同事李凤娇。

见第一份菜端上桌面，店长文兵放下手机，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说：“兄弟姐妹们，我们一起热烈欢迎新同事。”顷刻间，众人都站起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谢谢，以后还请多多关照。”陈志强挠挠头，目光瞥向众人。

“这个组里只有你的年纪最小，平时你可以跟这些哥哥姐姐多请教一下，这样你的进步会更大。”文兵说完，于涛和李凤娇笑呵呵地回应：“那必须的呀。”

“志强，姐姐敬你一下，祝你以后合同成交多多，业绩长红。”留着一头短发的李凤娇站起来，露出准备已久的微笑，将酒一饮而尽。

如果说之前她对店长的微笑宛如火红的玫瑰，是艳丽的绽放；那现在对陈志强的微笑则如同浅白的茶花，是低调的展示，还是有限的。

“来，小兄弟，涛哥敬你一杯。以后业务上不懂的事都可以找我。”

此时，蓝山和张文秀也举起了酒杯，向陈志强点头示意。

连遭三杯白酒”轰炸“，陈志强觉得脑袋有点发晕，胸口闷得慌。

之后，大家无话题可聊，包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店长文兵双手抱胸、抬头扫视着天花板。

突然，他开口说：“本来李玉秀组长也会过来，但临时被玉城分公司安排去培训了。她可是我们店里的业务骨干，以后你也可以向她多请教。”

李凤娇附和道：“李玉秀人长得漂亮，家境优渥，工作能力还超强。她工作三年就成为了我们店的业务组长，现在二十八岁，即将高升为店长。”

“我也挺佩服她的，听说她在大学毕业后不愿在父亲的品牌汽车专卖店里上班，选择直接出来闯荡，这真是后生可畏。”蓝山平静地讲述着，如轻风拂过湖面，不激起一点涟漪。

文兵见大家都喝得差不多，桌上的菜肴也被吃得所剩无几，觉得是该自己做话题总结的时候了。

他站起来，举着酒杯说：“兄弟姐妹们，现在世道有点艰难，只要坚持住，风雨之后便是彩虹。请大家举起杯中的酒，为美好的明天干杯！”

陈志强的思维变得迟钝，身体微微摇晃。

“志强，来！我再敬你一杯。”

“涛哥，我快不行了。”

“啧啧，男人不要说不行。”于涛来到陈志强身前，直接把他的酒杯倒满。

包厢内，众人哄堂大笑。

陈志强只感觉眼前有两个于涛，在不停地左右摇晃，其他人则成了虚幻的背景。他揉了揉眼睛，却发现眼前的一切由模糊的重影已变成轻飘的抽象画。一种难以抑制的困意向他袭来，使得他晕沉沉的，眼睑不受控制地下坠。

“没事吧，要不要喝口热水？”蓝山关切问道。

坐下来的陈志强狂吸了一口气，可效果不佳。

他面目狰狞，鼓住嘴巴，双手不停地摸着肚子。包厢内顿时安静起来，众人都屏息望向他。就在大家以为他能顺利咽下去时，一个“哇”字如一声惊雷，从陈志强的嘴里蹦出来。一大团深色污秽紧随其后，狂泻而出，快如黑夜里的一道闪电，不偏不倚地朝文兵飞去。

这一吐真是吐他个千城英豪尽折戟，万里山河皆破毁；这一吐也吓得在江湖混迹多年的文兵，揽着椅子连连后退几步，最后重重摔在地上。

之后发生了什么，陈志强完全没有印象。他只感觉自己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沉浮浮。

陈志强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门店的办公室里。于涛见状，递过来一杯热水：“哈哈，你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上班第一天就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陈志强无奈笑笑。此刻，他还是感觉大脑山崩欲裂，胃里的残液也在摇晃，如同没被扼杀死掉的海啸，随时迎来最后一击。

“你醉倒后，睡得挺沉。大家可是像杀猪一样，每个人负责一只手脚，把你从隔壁饭店抬回来的。”说着，于涛兴奋地演绎当时的一幕。

“关于店长你不必担心，人家事后在卫生间稍微清洗一下，就回去了。现在时间不早了，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文哥安排我护送你回去。”

“别，涛哥。我自己能乘车回去，就不麻烦你操心。”陈志强瞬间清醒了不少，赶紧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门口挪。

“啧啧，你看你都这样，还想一个人回去。”于涛架起陈志强，朝室外走去。

深夜一点的玉城，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在宽阔的高架路上，快速向西湖城区的方向驶去。陈志强坐在前排，望着道路两旁的路灯不断退去。

“志强，车已经驶出明珠区哦。现在你要把具体的位置告诉司机，这样我们才能安全送你到家。”

陈志强没有马上回应。

“先往市郊的西湖动物园那个方向开吧，我住的地方离那很近。快到附近，我再跟大家说下。”

过了二十分钟，汽车在动物园附近的一个小区旁停下。下车后，于涛欲架起他往小区门口走去。

“涛哥，现在这么晚，很难打到出租车，你就趁着这辆车回去吧。“陈志强裹紧外衣，眯着眼说道，”我都安全到了小区门口，你就不用担心了。”

“这样呀，也好。那我就不送了，明天上班见哦。”

载上于涛的出租车掉头驶离，陈志强往面包车停放的方向走去。

深夜这刺骨的寒风将他体内最后一丝酒气撩拨开来，使得他非常不舒服，感觉大脑又要昏沉欲睡。迷糊的意识带有艺术气息的骚，完全支配起陈志强。只见他在一条灯光昏暗的辅道上，单手捂着脑袋，来回地将身体向左挺一下，向右窜一下，宛如迈克杰克逊附体；过了一会儿，体内难以抑制的翻涌又使他不断向前，来回地挺着脖子和胸口。这从正面看去像一只发情的战斗公鸡，而从背面看去却是一只逃生的响尾蛇。最后在体能耗尽下，他走得像疾风中的树苗，毫无生气地摇晃，完全融入到在道路一旁摇曳不止的小树林中。

走了一公里有余，刚到自己的面包车面前，陈志强瞬间倒下了。

他在这凛冽的寒风中，在这干硬的水泥路上，昏沉地睡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