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门店前方的文曲路为双向四车道，两侧分布着销售干货的批发店。每当进货车辆占据一个车道，交通就变得异常拥堵。这条街道同样弥漫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商铺背后是成片的老式民宅，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老街坊，他们常常在人行道旁的芒果树下悠闲地散步。

陈志强看到于涛经常来这里散步。碰上熟人的话，他自然地迎上去，寒暄几句，再问问对方的子女工作或者婚姻怎样，家里的狗最近产了几只崽。有些老年人因子女长期不在身边，也不擅长使用手机，这时正需要像于涛这样的人帮忙缴纳水电费，于涛总是乐意地答应下来；如遇到开朗的陌生人，他也会借机寻找话题，与人攀谈起来，事后离开之际，还不忘往对方的手中塞上一张名片。

陈志强好奇地跑过去问：”何必对此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呀？“于涛慢悠悠地走到一棵果树下，抚摸着粗壮的树干，抬头说道：”这道理很简单啦。门店的客户群大部分来自周边的市民。我要与他们成为熟人甚至朋友，时刻了解对方的基本情况和诉求，只有这样才能先拔头筹。“

说完，他朝陈志强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后来，一些无事可做的年轻人发现了这块风水宝地。他们牵着羊驼、乌龟等时尚宠物，来这条街上散步，附近的自媒体人嗅到了商机，蜂拥而至，在人行道上架起手机，做起直播。这条街道彻底变成了网红街道，各式各样的小吃摊贩也被推至现场，在剩余的有限空间艰难扎根。中老年人眼见原本属于自己的休闲场地被无情霸占，只得迁移至附近的紫江风光带，建立根据地。

于涛与时俱进，来这里会当着年轻人的面，摸摸羊驼雪白的卷发，盛情赞美一番，随后在向对方请教饲养方法的聊天中，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他也喜欢蹲在那些自媒体从业者身边，认真观察他们的操作。后来，他直接注册了一个账号，实操起来。

陈志强从他口中得知，视频直播行业是一个新兴行业，能很快催生一大批富翁。他想成为一个大网红，以后会逐渐将精力转移到这上面来。等发达了，他绝不会亏待自己这个小弟。

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附近居民持续投诉此扰民现象，网红街很快被管理机构取缔。街道又恢复往日的宁静，于涛的网红梦因此夭折。他只得先放下视频直播事业，继续做回自己的本职工作。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中，陈志强入职满一个月了。同事们的表情、习惯、着装，像一张张标签，贴满了他的大脑。

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后，他发现同事们如同机器里的零件一样，每天重复着相同的工作。时间就在这单调的节奏中，缓缓流逝，以至于大家浑然不知。他突然感到害怕，有种强烈的危机感。

他开始努力自学，向同事请教专业问题，经常深夜还在公司加班。

见陈志强这么上进，李玉秀很快安排他跟老同事带看。李凤娇见是领导安排下来的，爽快地接下这个任务。

在要准备带看的前一天，陈志强已将房源的相关信息全记了下来。

“娇姐，我来帮你拿文件袋。”

下午一点半不到，陈志强跟李凤娇出了办公室。这次他们走路去附近的一个多层洋房小区，大概有十分钟的路程。

“对了，志强你刚来公司不久，对李玉秀有何评价？”

“我觉得她人挺不错的，责任心也强，有很强的业务能力，算是一个优秀女子吧。”

“呵呵，那倒未必哟。李玉秀她是一个本地人，本来就占有语言和人脉优势；她家在当地也算一个富足的中产阶级，那肯定她家的一些亲戚朋友也是非富即贵的，这个在我们行业可是非常宝贵的资源哦，对业务开展有很大的帮助。”

李凤娇打量一番他的神情，继续说：“哎，不像我们两个是地地道道的外地人，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里要艰苦奋斗，一切都要靠自己，我们其实是最辛苦的。当下我们这行的从业者又是最难受的一类群体，常常拿着底薪，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像我买的那套房子还没收房，目前还住在市中心一套公寓里，光房租都要一千多。要不是有我的男朋友时常接济一下，只怕我早就离开了玉城。”

“哈哈，是嘛。”陈志强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湛蓝的天空，继续说，

“我倒是不觉得苦。我只要有一份可口的早餐，一份能赚到钱的工作就感到非常满足。”

“哈哈，没想到你这人的内心这么平静，我要向你学习。”李凤娇见状，连忙改口说。

之后，两人停止了交流，加快前进的步伐。

他们来到小区门口，等了十多分钟，客户才姗姗来迟。

在一栋六层的顶楼住宅内，前来看房的中年男人站在客厅里，摘下口罩，透过明亮的玻璃门，欣赏不远处的公园美景。

“嗯，这确实不错。”他不禁发出感叹。

“马总您确实有眼光。这房子虽处在闹市中心，但坐拥一千多亩的山湖公园，另外带有全市最好的学校资源，可谓是方圆百里难得的好房子。”李凤娇趁机走到对方身边。

“您看这小区自带两层服务商业，附近还有刚开业的万象新天地购物商城。小区内部绿树环绕、设施齐全，是百姓居家生活的好港湾。从配套上来说，这楼盘唯一的缺点是离市第一人民医院比较远，但也只有五公里的距离哦。”

“嗯。大致的情况，我也提前了解过。李小姐，这房子目前三万多的单价，户主那边还有商量的余地吗？”男子转头望向她。

“马总，降价空间很小哦。这套房子是高档石材装修，也配置最贵的进口家电和真皮沙发，装修费用也不便宜。您再看看，这客厅空间多开敞明亮，阳台也直面公园。您估计在市中心，再也找不出第二套像这样高性价比的大平层。”

李凤娇停顿了一下，注意到这名男子若有所思，继续说：“您应该知道这周边的二手房价都接近三万。虽然这小区的房子贵点，但是贵在小区自身的品质，贵在优质的物业服务。目前这房子的业主急需资金周转，才主动割爱。不然的话，这个小区很少会有二手房源流向市场。”

男子选择躺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摸摸身旁的皮革。

“马总，您身为一位成功的商人，更需要这样一份优质的资产，作为自己辛劳付出的犒赏，到时您的家人也会因此感到自豪的。”

等李凤娇说完，陈志强也走到他们身边，笑着说：“确实，马总您买了，绝对不会吃亏的。”

男子挺直了身体，皱了皱眉：“那请问这房子有什么缺点没？”

“缺点嘛。那就是当初装修的时候，房子没有做公卫的干湿分离，也没有考虑使用中央空调。”李凤娇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她仿佛看到了曙光。

男子微眯着双眼，扫视周围，没有回应。

“哦，对了。两个月前，业主的母亲在刚进门口的卧室里过世。您买了后，最好将那间卧室的所有家具都替换一下。”陈志强补充道。

话刚说完，他发现李凤娇握紧拳头，正用愤怒的眼神瞪着自己。

从看房现场回来，恰好碰到李玉秀请假不在，可怜的李凤娇直接跑到文兵那告状。

陈志强彻底上了她的黑名单。每次经过陈志强的办公桌前，她都要凶狠地瞪他一下，有时候还会和于涛小声嘀咕几句，引得后者咯咯直笑。陈志强感觉浑身不自在，仿佛背后有几百双眼睛盯着自己。

这种糟糕的状态使得陈志强经常萎靡不振。有次，他趴在办公桌上休憩的一幕恰好被李凤娇看到了。她立马跑到店长的办公室里，告诉文兵。后者在内部工作群里批评了他，并做出罚款两百元的决定。陈志强无话可说，这点罚款甚至无法填补他内心的愧疚。

当天下班，他早早从店里出来，蹲在附近的路上，准备等她下班出来时，认真道个歉。

“娇姐，对不起。上次带看是我不小心闯祸，让你的付出功亏一篑。”陈志强见到她，赶忙迎上去。

李凤娇的怒火刚熄灭不久，现在又瞬间被点燃。她站在原地，身体颤抖，嘴唇紧咬，用一双圆睁的眼睛瞪着他。  

“滚！要你道歉干嘛。道歉根本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她用一只手猛敲自己的脑袋。

“你这小子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正常人都知道一般人很忌讳买到刚死过人的房子，何况对方马总还是一个做生意的商人。”

“真不好意思，那次说话实在太快，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听到这句话，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蹲在地上不断向陈志强怒吼。

“你可知道我是加了多少天的班，接触了多少客户，才接触到这个成功率很大的单嘛！”

这声音引得周边行人纷纷侧目，最后连店里的同事都出来一探究竟。

陈志强站在原地，在众人的围观下手足无措，只感觉李凤娇的埋怨声沉闷地在耳边回荡，久久不能消散。

翌日，请假回来的李玉秀，召集他们到文兵的办公室里开会。

李玉秀面向两人，靠在办公桌上；位于其身后的文兵侧着身体，正静静地操作电脑。

“凤娇，在经我向店长请示沟通后，你这件事已得到完美解决。”

 李凤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双眼：“那马总已经答应买下那套房子呢？”

“是的，解决的方式很简单。只是向他讲述一下要买下那套房子的底层逻辑。”

“这还有底层逻辑？”陈志强问。

 李玉秀缓缓走到他们的身前，大声说；“就是改变思路，让对方从购房自住的想法变成纯投资的策略。我明确告诉他，这套房子以后一定会有很大的升值空间。”

 她注意到他们一脸疑惑的表情，继续说：“因为现在房地产市场萧条很久，玉城市的房价基本跌入谷底，而拥有如此丰富资源和配套设施的房产，无疑是优质的固定资产投资首选，必会受到大量投资人士的青睐。”

“那你怎么确定马总会买那套房子呢？”李凤娇又问。

“他是商人，商人的本性都是逐利的。我也向对方解释清楚，买来凶宅用作投资是没任何问题的。”

“好了，好了。李凤娇和陈志强，你们俩的事情到此翻篇！”文兵之前一直没插上话，此时有点不耐烦地说。

三人闻言，先是互相沉默地看着对方。接着，李玉秀看到李凤娇又横眼瞪着陈志强，不由地噗呲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