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玉城更冷,疫情更严重。
人类生物变异现象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前就已显现。医学专家通过对患者的样本进行研究分析,发现找不到任何病毒,这让他们针对疾病的治疗毫无头绪。
随着时间的推移,各个国家发生人类变异的事件越来越多,并以一种不可控制的事态发展。
各国的管理者对此大为头疼。为了维护社会的稳定,他们没有经过详细论证,直接宣称此次疫情是人类进化到一定极限,产生的小概率生物返祖现象,人们无需惊慌。他们在没有个人保护措施下,频繁参加公共活动,以正视听。
人们见此,安心下来,渐渐脱离口罩正常生活。社会慢慢恢复以前的活力,一切似乎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文曲路门店外,行人寥寥,寒风呼啸,树不知疲倦地摇晃。
店内靠近窗户的几人将脑袋紧贴着桌面,盯着室外的一只塑料袋随风起舞。大家有点意志消沉。除了李凤娇的那单房屋交易成交外,其他人已经两个月没有开过单,现在只能靠着有限的房屋租赁合同,过着温饱生活。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在没日没夜地对外发布广告和电话推广中,才发现潜在的购房客户像国宝熊猫一样稀少。现在只要有路人经过门店,众人便立刻弹起身体、伸长脖子,齐刷刷地向其行注目礼,又在消失的背影中,无奈地将渴望的眼神收起。
陈志强环顾四周,发现坐在店长办公室附近的四人,忌惮于文兵的威严,强行弓着身体,尚能维持一丝生气;身后的于涛侧着身子,呆呆望着窗外;在最里面,并排而坐的李凤娇和张文秀趴在桌上,手拉着手不停摇晃着。只有坐在左边的蓝山,没有被其他同事影响,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浏览房源信息。偶尔的键盘敲击声在办公室里清脆地响起,又很快消失。
时间将至中午饭点,文兵抱来一大堆楼盘宣传单,径直走到蓝山的办公桌前。他交代蓝山下午带着于涛和陈志强去外面派发这些资料,必须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内,完成蓄客二十组的目标。于涛听到店长的话,表示自己身体抱恙,不适合在这寒冷的室外工作。文兵对此,也只能无奈地点头同意了。
此次宣传的项目是一个位于明珠区城中心的高档楼盘。吃完午饭,蓝山带着陈志强早早来到市民广场上。这里的风更冷、更凶,疯狂地往他们的脖子和袖口处灌,使得只穿单薄职业装的俩人瑟瑟发抖。陈志强身材略显瘦弱,在风中踉跄地后退两步后,只得侧过身来,紧抱宣传单,倚在风里。身材高大且壮实的蓝山岿然不动站在他一旁,微眯着眼,静静地看向广场的远方。
灰蒙蒙的天空下,宽阔的广场上,仅有两个戴着口罩的市民匆匆走过,最后只剩下几盏路灯沉默地矗立着。
“志强,你发现最近几年的气候越来越极端没?”蓝山的话几乎被风的呼啸声淹没。
“哈哈,是呀。一会儿冷得极端,一会儿热得极端,你说我们会不会经历恐龙相似的命运哟?”陈志强的身体不停地瑟瑟发抖。
“哎,我才不管这些。我现在只想怎么多赚钱,活得更好了。”
“对了,山哥,你都快四十岁了,应该存了一些积蓄。现在行情这么艰难,你干嘛还撑着。你完全可以离职,投点钱去开个便利店呀,我都感觉要比这个强。”
“没有啦,其实我的压力也不小。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抚养,另外我妈得了糖尿病,每个月都有一笔不小的开销,以至于我不敢太激进冒险。”蓝山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这样呀,那确实不容易。”陈志强安慰道。
“这又没啥,我一路走来都习惯了。”蓝山继续看着前方的广场。
过了几分钟,他也侧过身来,向陈志强笑着说:“在这里逮到一个路人,简直比捉一只野兔还难。要不咱们去附近的公交站台吧,那里空间没有这里开阔,风应该没这么大,而且那里是坐车的乘客必经之地,机会比这里好太多。”
陈志强沉默了几秒,向他点头赞同。
于是,两人又抱着宣传单,在逆风中迈着小碎步,来到了一里开外的公交站台旁。
“您好,先生......”还没等蓝山说完,眼前等车的中年男子提着公文包,赶忙伸手招来一辆的士,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在陈志强的身前停下来。远处一位留着爆炸头、浓妆艳抹、穿着连体皮衣的中年妇女一路小跑过来。陈志强快步迎上去,笑着对她说:“美女。我们是环宇天下地产的房产经纪人,您需要买房么?最近平和路上的金玉华府要开盘了,此楼盘在新春来临之际折扣多多哦,具体介绍请看这张宣传单。”
陈志强赶紧往她怀里塞一张宣传单。中年妇女直接将它扔掉,抓上车门框后,回头鄙夷地对他说:“你这小伙子真不害臊,我都快能当你妈了,还叫我美女,简直是在调戏人家。”说完,她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
陈志强无奈地朝蓝山笑了笑。
这时,乌云压顶,天空开始洒落一点小雨。一溜烟的功夫,这雨点直接变成雨柱,掺和冬日刺骨的冷,肆意地砸下来。半个小时过后,雨突然停了。蓝山和陈志强站在公交车站台里,都冻得牙齿咯咯作响。
“真不是人干的!在外面呆了这么久,不知道喝了多少西北风,简直冷醉哒。”
“山哥咋办,现在只发出去了二十几张宣传单。”陈志强望着两人手里还有厚厚的一沓纸,迷茫起来。
“哎,不清楚。我现在只想躲进温暖舒适的被窝里,美美地睡上一觉。”
说完,蓝山打了一个喷嚏,一长溜亮晶晶的鼻涕赤裸地挂在鼻下。尴尬的他赶忙从怀里抽出一张宣传单,往鼻子处一抡,随手将它扔进身旁的垃圾箱里。
“要不,咱们找个地方烧了这些纸,用来烤火咋样?”陈志强眯着眼,笑着说。
“呵呵,这可是我们店十个人的全部希望哦。”蓝山乐呵呵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们都好久没开单了,现在还谈希望简直是一件残忍的事。”陈志强摇头,不停地叹着气。
“放心,一切会有的。”蓝山又淡淡地补充一句。
“哈哈,是嘛。”陈志强听到此话,身体为之一震。
“嗯嗯。以后等行情好起来,我先要犒劳自己一番,花钱去买一只山羊来吃。这羊有这么大.......”蓝山把宣传单置于地上,津津有味地说着,并用手向他比划大小。
“羊蹄子肉少,富含丰富的蛋白质,适合放红枣枸杞一起炖汤,吃起来劲道。”说完,他吞咽了一下口水。
“羊腿肉粗、筋膜丰富,适合卤煮,吃起来那个带劲;羊排肉质细嫩,肥而不腻,那就撒上孜然粉用来做烧烤;羊外脊纤维细长,鲜嫩多汁,那必须用来涮火锅啦。”蓝山做出用筷子夹肉,一股脑儿地往嘴巴里塞的动作。
“山哥!好吃吗?我也想吃一口哦。”陈志强哈哈大笑起来,也将手中的宣传单放到地上。
“那必须的。来,把嘴巴张开!”蓝山讲究卫生,做出一个放下自己手中筷子的动作,接着重新拿起另外一双筷子,高兴地从火锅里夹出几片肉,往他张开的嘴巴里送。
“真的好吃,入口即化的感觉。”陈志强闭上眼睛,全身酥麻。
“对啦,山哥。我特意带来了一瓶酒哦。”说完,他向蓝山做出一个递送酒瓶的动作。后者见状,小心接过来,定睛一看:
“你这小子可以,带的竟是五粮液。咱们今天就多喝几杯吧,正好可以驱寒。”说完,两人做出举杯动作,相互敬酒地喝了起来。
不知喝了多少杯,两人略感醉意,默契地把宣传单从地上抱起,奋力抛向空中。
陈志强觉得这些纷飞的纸片在寒风中化作一只只蝴蝶,轻盈地落在站台的不锈钢顶棚上、旁边的垃圾箱上、湿润的水泥路上。它们仿佛在亲吻大地,赐予一片五彩光芒。
两人情不自禁地手拉着手,转起圈来。结果速度越来越快,陈志强只感觉周围的一切在旋转。画面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成一道无尽的黑。此刻他们站在世界的舞台中央,他们各自用明媚的笑容,照耀着对方的心,温暖对方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就在这幸福的一刻,无数朵烟花在他们周围腾空而起,绚丽绽放,璀璨夺目,又瞬间坠落于地上,化作一颗颗永久闪耀的星辰。
就在这个寒风冷峭的下午,公交站台前,无数走走停停的公交车上,包裹严实的乘客们会愕然地看到两个成年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奇怪地翩翩起舞。
“现在的年轻人真懂浪漫!”有人调侃一句。
昨夜的狂欢仿佛一场大梦,陈志强刚到单位,就紧握住蓝山的手说:“山哥,我觉得咱们不能像昨天那样蛮干。在昨晚经过一番认真地思考后,我想到了一个良策。”
“你说说,听你的,成败就看这两天啦。”
“首先推广的项目属于改善型的高端盘,不管是从单价还是总价来说,只有中产阶级才能负担得起。我们可以去当地最大的富人区,找一家社区商超帮我们发宣传单。”
蓝山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一般去那里消费的大部分都是当地居民,也是这个楼盘的潜在客户。在他们消费完买单时,收款员可以往对方的购物袋中顺带塞一张宣传单就行啦。这种操作能够精确锁定目标客户群体,实现事半功倍的效果。”
“哈哈,想法很美好。但是人家收款员怎么会同意我们的无端诉求呀?”蓝山问。
“具体怎么操作,先卖个关子。”陈志强大腿一拍,笑了。
临近下午一点,陈志强和蓝山两人已坐在富吉商超的管理办公室里,足足有两个小时。之前两人已经被其他两家商超拒绝,而这家是当地最后一家,也是最大的一家超市,他们必须坚持。
在登门拜访时,两人特意用身上仅有的四百多元钱,在这家超市买来几大份水果拼盘,放在办公区前厅的茶几上。那些白领们很快将它们吃完,却没主动搭理他们。蓝山看着眼前满桌的水果残骸,肚子咕咕直叫,转身向陈志强说:“要不咱们走吧,实在太饿啦。”
陈志强睡意渐浓,只得单手撑在身后的沙发上,托着脑袋,说:“再坚持一下吧,也不差这一会儿。”
迷糊中,他们被一阵洪亮的男声叫醒。陈志强看了看手机,已是下午四点。
“两位先生您好,我是在后勤仓库做管理的周主管。我们的总经理已经同意你们的诉求,只要帮我们卸货几卡车水果,我方超市就会帮忙派发传单。”一位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子对他们说道。
两人没有犹豫,跟着周主管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后巷。
深夜九点,仓库的卸货区内,两人从几辆卡车上卸完所有的水果,已是腰酸背痛、精疲力竭。陈志强瘫坐在地上,望向头顶上的吊灯,蓝山则站在他的旁边弓着背,大口喘气。
“志强,累么?”
“累,累得爽死!”
陈志强与他告别,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在四处漏风的车里,他借着昏暗的灯光,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起它。这辆车自从来到玉城以来,已陪伴他度过九十多个日日夜夜。这是他的窝,虽不宽敞明亮,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容纳七尺之躯,这已经足够了。想到这里,陈志强摸着固定在车壁上的毯子,渐渐地,困意袭来,他随即倒头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