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饥饿投票:谁该第一个死?
第二次分配开始前两小时,冲突爆发了。
导火索是周慧儿子的照片。
那枚挂在项链上的小小相框,在冷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周慧一直握着它,像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李猛盯着那枚照片看了太久,久到周慧终于察觉,下意识把项链塞进衣领。
“给我看看。”李猛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什么?”
“你儿子的照片。”李猛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仓库地面上投下压迫性的阴影,“给我看看。”
周慧往后退,背抵在货架上:“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李猛走到她面前,停下,“如果我们真的要选一个人牺牲,那选谁,应该有个标准。”
仓库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张怀远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阿飞停止了拨弄吉他弦。林小雨从假寐中睁开眼。陈默靠着货架,眼帘微垂,丝线却早已铺开。
“标准?”周慧的声音在抖。
“对。”李猛环视众人,“比如,谁在外面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谁死了,会造成更大的损失?谁……最不值得活下去?”
最后那句话像冰锥,刺进每个人的心脏。
“你什么意思?”阿飞站起来,眼神冷了下来,“要开始评选‘最该死的人’了?”
“只是讨论可能性。”李猛说,“如果我们找不到出口,食物只够四个人活六天。那剩下三个人怎么办?饿死?还是……我们主动选择?”
“主动选择什么?”林小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选择让谁去死?”
李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对。”
仓库死寂。
周慧的呼吸变得急促。张怀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又狠狠划掉。阿飞的手指按在吉他弦上,指节发白。
陈默的丝线在疯狂震动——
周慧的蓝色恐惧丝线暴涨,几乎要实体化。她想到了儿子,想到了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儿子会成为孤儿。
李猛的红色控制欲丝线在扩张,他在试探,在建立权威,在逼迫所有人面对最残酷的现实。
张怀远的理性丝线在颤抖,他在计算“最优牺牲组合”,但道德感在拉扯。
阿飞的黑色叛逆丝线在咆哮,他厌恶这种“被安排死亡”的压迫感。
林小雨的混合丝线在挣扎,她的理想主义在与生存本能搏斗。
而陈默自己……
他的丝线平静如深潭,但深处,有暗流在涌动。
他在等。
等第一个说出那个名字的人。
“如果要选。”王志强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猛然转头——角落里,王志强的“尸体”还躺在那里,但声音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是录音。
仓库穹顶的声音换成了王志强的语调,平静,疲惫,带着社畜特有的认命感:
“我建议选我。”
录音停顿,然后继续:
“我死了,我的七个罐头可以分掉。我老婆怀孕五个月,如果我回不去,她拿不到我的死亡证明,保险理赔要拖很久。但如果我是‘失踪’,她能先拿到一部分失踪人口补偿。而且……我早就累了。”
录音结束。
仓库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沉默的性质变了——从“要不要选人去死”,变成了“已经有人自愿了,你们接不接受”。
“他说的有道理。”李猛第一个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他已经死了,食物留着也是浪费。而且……他自愿。”
“那是录音!”周慧尖叫,“那是关卡设计者放的录音!不是他本人说的!”
“有区别吗?”李猛看她,“结果一样。”
“有区别!”周慧的眼泪涌出来,“如果我们吃了死人的食物,那我们和野兽有什么区别?如果我们接受了这种‘自愿牺牲’,那下一次呢?下次食物不够,是不是就要选一个活人去死?”
她的话像刀,剖开了所有人不愿面对的真实。
张怀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从数学角度,周慧说得对。一旦我们接受了‘牺牲一部分人换取另一部分人生存’的逻辑,这个逻辑就会自我强化。第一次是死人,第二次是‘最没用的人’,第三次是……”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阿飞突然笑了,笑声在仓库里回荡,冰冷刺骨:“有意思。所以我们现在要讨论的,其实不是‘要不要牺牲’,而是‘牺牲谁’和‘以什么名义牺牲’,对吧?”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中央,环视所有人:“那我提名一个人。”
他的手指向角落。
指向陈默。
“他。”阿飞说,“体力最弱,贡献最小,吃的还最少——刚才第一次分配,他只吃了一个罐头。说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该活。那我们成全他,怎么样?”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陈默身上。
陈默缓缓抬眼,看向阿飞。
他能看见阿飞身上的丝线——黑色叛逆丝线在沸腾,但深处,有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在颤抖。阿飞在害怕,害怕真的被选中,所以他要先发制人,把矛头指向最弱的人。
这是生物本能。
陈默理解。
他甚至觉得,阿飞的选择很合理。
“我同意。”李猛说,声音没有波澜,“从生存概率角度,陈默的体力确实最差,在后续关卡中能提供的帮助有限。而且他自愿少吃,说明他自己也有觉悟。”
“我反对!”周慧挡在陈默面前,像护崽的母兽,“你们不能这样!陈默刚才在记忆幻境里帮过大家!而且……而且他是最年轻的!他的人生才刚开始!”
“正因为年轻,才更该活下去?”张怀远推了推眼镜,“这个逻辑不成立。年轻意味着体力恢复快,但也意味着经验不足,容易犯错。在生存危机中,经验往往比体力更重要。”
他在理性分析,但陈默看见他的金色道德丝线在剧烈挣扎——老教师一生教书育人,现在却在讨论该让哪个学生去死。
林小雨没说话。
她盯着陈默,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陈默能看见她的丝线在疯狂运算:她在分析陈默的异常,在怀疑他的身份,在权衡“揭穿他”和“保护他”哪个更有利。
但她最终选择了沉默。
因为她也害怕。
害怕如果自己为陈默辩护,下一个被提名的就是自己。
这就是资源诅咒的真面目——它不直接杀人,它让人自己举起屠刀。
“投票吧。”李猛说,声音像铁锤敲定,“同意牺牲陈默的,举手。”
他第一个举手。
阿飞第二个。
张怀远的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他的理性丝线和道德丝线在厮杀。最终,理性赢了——他缓慢地、沉重地举起了手。
三票。
周慧在哭,摇头,不举手。
林小雨咬着嘴唇,手指在颤抖,但最终没有举。
三对二。
还差一票。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阿飞——他已经举了,看向李猛——他已经举了,看向张怀远——他已经举了。
等等。
少了一个人。
王志强已经“自愿”了。
所以现在是五个人投票。
三票同意,两票反对。
通过。
陈默要被牺牲了。
“等等。”陈默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仓库里,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一直沉默、一直边缘、一直“被保护”的年轻人,此刻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从容,从容得不像一个刚被投票决定去死的人。
“我有个提议。”陈默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与其牺牲我,不如我们……找出隐藏食物。”
“什么隐藏食物?”李猛皱眉。
“这个仓库的设计有问题。”陈默走到墙壁边,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墙面,“你们看,货架一共有七列,但仓库的建筑面积,明显比七列货架需要的空间大。”
他敲了敲墙壁:“听声音,后面是空的。”
张怀远快步走过去,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几秒,眼睛一亮:“确实!有空洞回声!”
“所以我推测,”陈默转身,面向众人,“这个仓库有隐藏空间,里面可能有额外食物,或者……出口线索。”
他在撒谎。
仓库后面确实是空的,但那不是什么隐藏食物储藏室,而是下一关的入口。陈默的丝线早就看见了——墙壁后面延伸着复杂的通道网络,连接着“时光回环”的启动机关。
但他需要时间。
需要让团队从“内斗”转向“合作”,哪怕只是暂时的合作。
“你怎么知道?”阿飞盯着他,眼神狐疑,“刚才分配时间那么紧张,你还有空研究建筑结构?”
“我在便利店上夜班。”陈默说,语气平静,“晚上客人少,我习惯观察环境。货架间距、走道宽度、空间利用率——这些我看一眼就能估算。”
合理的解释。
便利店店员确实会对货架布局敏感。
李猛沉吟片刻:“就算有隐藏空间,我们怎么打开?墙壁是金属的,没有工具。”
“有工具。”陈默走到王志强的尸体旁,蹲下,从他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把多功能军刀,“他之前说过,他习惯随身带这个。”
军刀很精致,有刀片、剪刀、螺丝刀、开罐器。
“金属墙壁不可能用军刀凿开。”张怀远摇头。
“不用凿开。”陈默走到自己的货架前,指着照片下方的一行小字,“看这里。”
所有人都凑过去。
照片下方,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刻字:“第七列货架第三层,左数第二罐,内藏钥匙。”
死寂。
然后爆发。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李猛吼道。
“我刚看见。”陈默说,语气毫无波澜,“照片的角度,需要特定光线下才反光。刚才分配时间结束,货架安全锁启动时,锁扣的金属反光照到了刻字。”
完美的逻辑闭环。
李猛冲到第七列货架——那是陈默的货架。他找到第三层,左数第二罐,一把扯下来。
罐头很轻。
他撕开,里面没有食物,只有一把黄铜钥匙,和一截绷带。
绷带上用血写着:
“钥匙开东北角地面暗格。内有三天额外食物,及‘时光回环’入场券。但注意——暗格开启时,将随机毒死一人。”
空气再次凝固。
钥匙在李猛手中,冰冷沉重。
三天额外食物。
但代价是……随机死一个人。
“随机是什么意思?”周慧声音发颤。
“意思就是,”阿飞冷笑,“我们中的某一个,会在暗格开启的瞬间,突然暴毙。可能是你,可能是我,可能是任何人。”
“这是赌博。”张怀远推眼镜的手在抖。
“但如果我们不开,”李猛盯着钥匙,“我们就会在饥饿投票中,亲手选出一个人去死。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自己投票选人死,是主动作恶。
随机毒死一个人,是被动接受命运。
前者考验人性底线,后者考验运气。
但结果一样——都会有人死。
“投票吧。”李猛又说,声音沙哑,“同意开暗格的,举手。”
他自己举了。
阿飞犹豫两秒,举了。
张怀远闭眼,举了。
周慧哭着摇头,不举。
林小雨看着陈默。
陈默对她微微点头。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举了手。
四票同意,一票反对。
通过。
李猛拿着钥匙,走向东北角。地面有一块颜色略深的金属板,中间有一个锁孔。
他蹲下,插入钥匙。
转动。
“咔哒。”
暗格弹开一道缝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毒气,没有爆炸,没有人死。
李猛小心翼翼掀开暗格——
里面整齐码放着二十一个罐头,以及七张黑色卡片。
卡片上写着:“时光回环入场券。凭此券可进入下一关。但请注意——时光回环中,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循环的开始。”
李猛拿起一张卡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
“毒杀已触发。死者将在三分钟内显现症状。”
他猛地抬头。
然后看见了——
周慧捂着脖子,缓缓跪倒在地。
她的眼睛瞪大,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项链从她手中滑落,儿子照片摔在地上,玻璃碎裂。
“妈……妈……”
她最后的声音,是呼唤儿子。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