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零七分，市局刑侦支队。

林峰刚把上一份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塞进档案袋，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李岚手里拿着警务通，语速很快：“林队，城东‘雅筑’公寓712，独居女性死亡。派出所初步勘查，认为死因可疑，请求技术支援和刑侦介入。”

“现场保护了吗？”林峰已经起身，从挂钩上取下外套。

“保护了，派出所的人守在门口。”

“叫赵成、老徐，带勘查箱，楼下集合，马上去。”林峰抓起桌面的笔记本和笔，绕过办公桌向外走。

雅筑公寓楼下围着十来个人，警戒线拉在单元门入口。物业经理是个额头冒汗的胖男人，正对派出所民警说着什么，看到林峰几人下车，小跑过来，差点被警戒线绊倒。

“领导，你们可来了，这、这真是……”

林峰亮了下证件，打断他：“刑侦支队，林峰。简要情况，谁发现的？什么时候？”

“是我们两个保安，小刘和小张，上午十点四十左右……对门投诉说门口外卖臭了，他们上去清理，敲门没反应，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结果……结果就看到周小姐趴在那儿，叫也没反应，吓得赶紧报警……”经理语无伦次。

“门锁完好？”

“完好！绝对是完好！从里面反锁的，我们用钥匙正常打开的！”

林峰点头，戴上手套鞋套，示意技术队的老徐先行，迈步走进单元门。李岚和赵成紧随其后。

电梯上行。林峰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问：“这栋楼监控覆盖怎么样？”

李岚翻了下手里的派出所初报记录：“据物业说，电梯里有，大堂出入口有，但走廊和楼梯间没有。”

“楼梯通哪里？”

“每层走廊两头都有防火门，通往楼梯间，可以直通地下车库和一层后门，平时除了保洁和应急，很少人走。”

林峰没再说话。电梯一声，七楼到了。

一股馊米味混合着不知是哪里发出的海鲜味钻入鼻腔。712室的门敞开着，门口地上一片狼藉，打翻的外卖袋，渗入地毯的黏稠粥渍。技术队正在门口区域提取可能的脚印和滴落痕迹。

林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室内：光线昏暗，窗帘紧闭，空调出风口有细微的白气冒出。死者俯卧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地毯上，穿着浅色丝质睡袍，长发散乱。初步看去，周围没有喷溅状血迹，陈设整齐。

老徐蹲在尸体旁，闻声抬起头：“林队。”

“怎么样？”

“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致命伤在头部右后枕部，钝器重击，颅骨凹陷骨折，打击物接触面有一定弧度。创口周围地毯有少量湿润，已取样。尸斑位于身体腹侧，指压褪色，尸僵中等强度。根据直肠温度和室温——室内空调开得很低，大约20度——初步估计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需要解剖进一步精确。体表未见明显抵抗伤或约束伤。另外，尸检还发现，死者阴道存在大量的灰白色稀薄分泌物，生前应该是患有阴道细菌性感染，这会导致身体散发类似海鲜的腥味。”

“能确定死者房间里的海鲜味全都是由死者阴道感染所发出的吗？”林峰询问道。

“还不能完全确定，具体结果需要等待完整的化验报告才能确定。”

“那凶器呢？”

“现场没有发现符合特征的物品。已提醒注意寻找。”老徐回答。

林峰这才跨过门槛，走进室内。他先检查了门锁内侧和门框，没有新鲜撬痕。然后他走到尸体旁，蹲下，仔细看那片湿润的地毯区域，颜色比周围略深，面积不大，形状不规则。他示意拍照固定。

“李岚，”林峰站起身，“你带人，立刻走访这一层所有住户，重点是左右隔壁和对面。了解死者基本情况、社会关系、作息习惯，重点问昨晚八点以后到今天早上，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任何异常动静、声响、或者可疑人员进出。特别注意是否有人听到重物落地或撞击声。”

“明白。”李岚转身出去，叫上两名侦查员开始敲门。

“赵成，”林峰看向正在观察客厅布局的技术刑警，“你去物业监控室，调取从昨天中午到今天上午，所有电梯内部和大堂出入口的监控。重点筛选前往七楼的人员，特别是晚上八点以后的。另外，调取死者周倩的租赁登记信息，看有没有紧急联系人。”

“楼梯间呢？”赵成问。

“楼梯间没监控，先不管。但留意有没有人在大堂监控里走向楼梯间方向，或者从楼梯间方向出来。”林峰补充，“另外，查一下周倩最近的外卖和快递记录。”

赵成应声离开。

林峰走到不断擦汗的物业经理面前：“经理，找个地方，详细说说这位周倩小姐，以及昨天这栋楼里有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事情。”

物业办公室狭小，堆着文件。经理给林峰倒了杯水，手还有些抖。

“周倩……二十七岁，租了快一年了。资料上写自由职业，好像是做网络直播卖衣服什么的？不太清楚，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家。”

“为人怎么样？和邻居、和你们物业有矛盾吗？”

经理苦笑：“这个……不太好说。事儿……比较多。投诉邻居噪音，投诉我们维修慢，投诉保洁不干净……隔段时间就有。我们核实过，有些……也不全是事实。但她房租按时交，我们也就尽量安抚。”

“社交呢？常带人回来吗？特别是男性。”

经理压低声音：“这个……保安是说过，看到过不同的男的来找她，有时白天有时晚上。但我们也没权力干涉租客私生活，只要不闹事……”

“昨天有没有维修、送水、或者其他必须上门的人员来七楼？特别是712？”

“昨天……六楼有户修空调，师傅下午在六楼。七楼没有报修。送水没有，我们楼是直饮水。其他……哦，昨天下午四点多，是有个男的来712闹过，砸门骂人，保安上去时人已经走了，听说穿得挺花哨，脾气很大。”

林峰记下。“楼梯间的防火门，平时是常闭还是常开？”

“常闭，但有闭门器，推开就能进，不会自动锁死。保洁有时候推清洁车会走楼梯，其他住户……很少用。”

走廊里，李岚已经结束了与711住户吴姐的初次交谈，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看到林峰出来，她走过去。

“711的吴姐，四十多岁，全职主妇，话多，对周倩印象很不好。”李岚汇报，“她说周倩‘生活不检点’，经常有不同男人来过夜，影响她休息，为此投诉过几次。关于昨晚，她说大概十点到十点半之间，听到712有关门声，很轻，就一下。之后一直安静，只有空调声。她还提到，经常看到一个捡废品的老年男子在七楼垃圾桶翻找，行为‘鬼祟’，有时专捡女性衣物，她觉得这人很可疑。昨晚七点多她倒垃圾时还看见那老头在。”

“其他邻居？”

“楼上803昨晚不在家。楼下612两个男孩在打游戏，说大概十点多听到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地上，但不响，戴着耳机不确定具体位置和时间。”

“花衬衫男人的信息？”

“吴姐证实了，说下午闹得很凶，骂的是钱的事情，没看清脸。”

林峰点头。“捡废品的老人，要找到。还有，问一下所有受访者，平时有没有注意谁习惯走楼梯，或者最近有没有在楼梯间看到过陌生人。”

监控室里，赵成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切换画面。

“下午四点半左右，花衬衫男人，电梯上7楼，五分钟后下楼离开。特征明显，符合描述。”赵成将画面定格给林峰看。

“晚上七点十二分，背编织袋的老人上7楼，七点三十三分背着更满的袋子下楼。是捡废品的。”

“重点看晚上八点以后。”林峰说。

画面快进。晚上八点到九点半，电梯里有几个住户上下，没有在七楼停留特别久或行为异常的人。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赵成放慢速度，“这个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的男人走进电梯，帽子戴在头上，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方形的塑料袋，袋子看起来有一定硬度。他按下7楼。

“他手里有东西。”林峰说。

“对。方形硬质袋。”赵成切换时间线，“晚上十点零二分，他再次出现在电梯里，下楼。”

下楼的画面中，男人依旧是卫衣兜帽装扮，但双手插在口袋里。之前那个方形的硬质塑料袋，不见了。

“袋子不见了。”林峰盯着屏幕。

“停留时间约十五分钟。”赵成补充，“从十点零二分他下楼后，直到今天早上保安上楼，电梯监控再没拍到其他人上七楼。”

“能看清袋子细节吗？或者他的脸？”

赵成放大画面，摇头：“像素不够，帽子遮挡太严。袋子像是加厚塑料或者复合材质，深色，无反光字样。人脸完全看不到。”

“查他进出一楼大堂的监控，看有没有侧面或体型参考。另外，查周倩最近有没有需要这种包装的外卖，比如生鲜冷冻品。”林峰指示，“还有，对比一下，看看在晚上九点四十七之前，有没有人提着类似袋子从楼梯间方向进入大堂，或者之后从楼梯间方向离开。”

“您怀疑他可能走楼梯？”赵成问。

“电梯只拍到他上下7楼，但没法证明他是从外面进来的，还是从楼梯间出来的。”林峰说，“如果楼梯是盲区，他完全可以从车库或后门经楼梯上来，在某一层进入电梯，假装从一楼上来。或者相反。”

下午，刑侦支队询问室。

陈浩，穿着还是昨天那件花衬衫，但褶皱了许多，坐在椅子上，表情不耐烦。

“周倩死了？”他听完民警告知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撇了撇，“怎么死的？”

“我们正在调查。”林峰坐在对面，“昨天下午四点半，你去过雅筑公寓712，找周倩？”

“我去要债！”陈浩声音拔高，“她欠我三万！说好借几天，结果玩消失！电话不接微信拉黑！我去她家门口要钱，犯法吗？”

“钱怎么借的？有凭证吗？”

“上个月十五号，她说买包钱不够，我微信转她的，有记录！当时说得好听，过几天就还，结果呢？”陈浩啐了一口，“这女的就是个骗子，专门糊弄男人钱！你们该查查她还有多少债主！”

“昨晚九点到凌晨一点，你在哪里？”

“在家。一个人住，没证人。但我没杀她！我下午要钱没要到，踹了她门两脚就走了，之后没再去过。你们可以查我手机定位，查监控！我离开公寓后就跟朋友吃饭去了，吃到挺晚。”

“你认识一个黄头发、戴耳钉、跟周倩有来往的男的吗？”

陈浩皱眉想了想：“黄毛……好像有点印象。有一次碰见，周倩表情不自然，那男的看我也没好脸色。我问是谁，她说是以前朋友。估计也是个冤大头。”

询问暂时结束。林峰让人去核实陈浩昨晚饭后的行踪和手机基站数据。

法医中心打来电话。老徐接的，听完后向林峰转述。

“尸检初步结果。致死伤确认。死亡时间范围可收紧到昨晚十一点左右，前后误差一小时。创口附近地毯提取的水渍，主要成分是水，含有微量杂质，但未检出血液、常见生物蛋白或脂肪成分。杂质可能来自地毯本身或环境污染物。创口内部及周围，未发现可疑的纤维、碎屑或不属于死者的生物检材。另外，关于死者生前的感染，其分泌物提取物中确实检出导致特殊气味的细菌，这可能是一个比较私密的健康问题。”

“没有特殊物质？比如……冰晶？或者其他异物？”林峰问。

“没有。北方这个季节，室内即便开空调，温度也在二十度左右。如果真有冰块接触创口，经过这么长时间，早就融化消失，不可能留下可辨识的冰晶。至于隔着塑料袋的接触，更难留下塑料袋或袋内物品的特定转移痕迹。”老徐回答。

林峰若有所思。这意味着，水渍很有可能就是普通的水，甚至可能是之前洒落的，与案件无关。但死者私处的异味，总是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侦查员在桥洞下找到了捡废品的葛老头。他承认昨晚七点多在雅筑公寓七楼垃圾桶翻找。

“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的、比较厚的塑料袋？”民警问。

葛老头慢吞吞点头：“有……一个黑袋子，挺沉，摸着有点凉。”

“里面有什么？”

“我打开看了……就些水……没啥别的。我以为谁家冰箱化冻的水，就扔回去了。”

“袋子呢？”

“应该……被垃圾车拉走了吧。”葛老头眼神浑浊，没有更多信息。

赵成那边对监控的进一步分析有了结果。“林队，查了卫衣男进出大堂的影像。他进入大堂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六分，直接走向电梯。离开大堂是十点零三分，直接走出正门。进来和出去时，手中袋子的状态和电梯监控一致。没有发现他从楼梯间方向出现的画面。”

“电梯内部的监控，能看出他是不是真的按了7楼？有没有可能他在其他楼层停留或换了楼梯？”李岚问。

“电梯监控显示他确实只按了7楼，并且电梯直达7楼，中途未停。到达7楼后他走出电梯。十分钟后，电梯从7楼被按下一楼，他进入下楼。”赵成调出相应片段。

“那么，他至少使用电梯完成了从一楼到七楼，再从七楼到一楼的过程。”林峰沉吟，“但这十五分钟他在七楼做了什么？袋子为什么不见了？”

“如果他是凶手，他用那个袋子带了凶器上去，然后用掉或处理了凶器，所以空手下来。”李岚说。

“但法医那边没找到凶器相关痕迹。”赵成指出矛盾。

“或许他带上去的东西，根本不是凶器，或者凶器没留下痕迹。”林峰顿了顿，“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凶手，只是一个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人。”

“那他的行为也很可疑，遮脸，提袋又空手。”李岚说。

“查他。”林峰决定，“赵成，想办法从体型、步态、可能暴露的衣物细节入手，看能不能进行比对。同时，排查周倩的社会关系，看有没有人符合这个大体轮廓。李岚，走访要继续，重点问七楼其他住户，昨晚十点左右，除了712，有没有人听到其他房间有异常？或者看到这个卫衣男在走廊活动？”

对黄文凯的询问很快进行。他提供了不在场证明，酒吧多人证实他昨晚工作时段一直在岗。他的嫌疑暂时降低。

案情似乎陷入了僵局。唯一的可疑影像人物卫衣男行为诡异，但与现场缺乏直接物证联系。死亡时间段的七楼，除了电梯有限的记录，其余都是盲区。

第二天上午，支队会议室。白板上贴满了信息。

“目前看，这个卫衣男无法排除。”赵成指着监控截图，“但他与现场的关联是间接的。”

“有没有可能，凶手利用了时间差？”李岚提出，“卫衣男晚上九点四十七上七楼，十点零二离开。如果周倩死亡时间在十一点左右，那么卫衣男离开时，周倩可能还活着。他可能只是来找她，发生了争执，但并未杀人，之后离开。真正的凶手在卫衣男离开后才通过楼梯上来作案。”

“那卫衣男为什么不提袋子离开？他带上去的东西给了周倩？或者留在了712？”林峰思考。

“如果是给了周倩，那东西是什么？和周倩的死有关吗？”赵成说。

“走访有没有新发现？”林峰看向李岚。

“七楼另外两户，一户昨晚不在家，一户是一对老夫妻，睡得早，什么都没听到。再次询问吴姐，她坚持只听到一次关门声，在十点到十点半之间，无法精确。楼下男孩依然只说有一声闷响，时间模糊。”李岚汇报，“关于楼梯，没人特别注意。保洁说每天上午会推车走楼梯打扫，但晚上不走。”

“也就是说，如果凶手在晚上使用楼梯，理论上不会碰到保洁，碰到其他住户的概率也低。”林峰总结，“卫衣男这条线不能放，但我们要开辟第二条线：彻底排查周倩的社会关系，寻找所有可能与她有矛盾，并且有条件、有动机、有可能熟悉公寓结构的人。特别是那些可能被周倩投诉、欺骗、或者有感情金钱纠纷的人。名单要具体，逐一核实他们昨晚的不在场证明，尤其是晚上十点至凌晨时段。”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关键词：楼梯盲区、社会关系深挖、动机筛选、时间线交叉验证。

“赵成，加快周倩通讯记录和社交软件的恢复，我要知道她最近和谁联系最频繁，吵过架，有过经济往来。李岚，除了邻居，去查周倩经常活动的区域，她可能提到的朋友、常去的店铺、甚至是她投诉过的对象——比如快递员、外卖员、网约车司机。物业那边，再问问保安，除了常来的男性，有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访客或者纠纷。”

会议结束前，林峰强调：“这个案子，监控帮助有限。凶手很可能刻意规避了它。我们要用最基础，也是最费力的办法，把人筛出来。”

询问室的单向玻璃后面，林峰看着里面一个穿着讲究、但神情郁悒的年轻男人。这是侦查员刚带来的，周倩手机通讯录里备注为“陆铭”的前男友之一，据初步了解，分手约三个月。

李岚走了进去，在陆铭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

“陆先生，感谢你配合。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和周倩的关系，以及分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