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来的时候,宫道上的青石板由金转灰。沈知微跟着太子走了半条街,小毛驴早被太监牵走,她背着药囊,鞋底沾着一点太医院门槛刮下来的陈年药渣,走一步蹭一下。
太子忽然停了。
他站在东宫偏门外的石阶上,月光照出玄色袍角的暗纹,像水底游动的蛇。他没回头,只抬手掀开马车帘子,动作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人反应。
沈知微仰头看他。风把蓝丝绦吹起来,贴在他袖口,晃了两下。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药囊——银针还在,半块麦芽糖也还在,就是有点软了,黏在油纸里撕不开。
太子这才侧过脸,目光落在她鬓边。他伸手,指尖轻轻一点那支银制药杵发饰,凉得像刚从药柜里拿出来。
“沈小姐的医术,”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车夫听不见,“可愿为孤所用?”
沈知微眨眨眼。这话听着像请大夫坐堂,细品却像抓猫进笼子。
她没答话,反而低头从袖袋里掏出一根糖葫芦。刚买的,山楂红亮,糖壳脆生生的,在暮光里闪着油润的光。她咬下一颗,咔嚓一口,酸得眯起眼,含糊道:“嗯……可以呀。”
太子盯着她看了会儿。她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个仓鼠藏粮,眼神却干净得能照见月亮。
他收回手,微微颔首:“上车。”
沈知微踮脚踩上踏板,药囊蹭到车沿,发出窸窣响。她刚坐稳,就听见系统“叮”了一声。
【目标情绪波动——欣赏70%,算计30%】
她心里冷笑,面上仍嚼着糖,把竹签往角落一搁,离太子的手远了三寸。
马车启动,轮子碾过朱雀大街的接缝,颠了一下。她顺势歪了歪身子,假装整理药囊,实则悄悄扫视四周。
街面如常。守卫站岗,灯笼渐次点亮,卖夜宵的老伯推着车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一切太平。
可系统警报突然炸响:【检测到龙脉气息!能量波动等级:中度】
沈知微瞳孔一缩。
她猛地看向太子——他靠在角落,闭着眼,呼吸比刚才重了些,耳尖泛红,像被人捏过又松开。此刻那抹红正顺着颈线往上爬,已经到了下巴底下那一小块皮肤。
她不动声色地从药囊夹层取出一枚清心丹。丹丸乌黑,带着点薄荷味,是她今早临时搓的,本来打算防自己晚上做噩梦。
车身又是一晃。
她借势手腕一抖,清心丹弹出,划了个小弧线,精准落进太子微张的嘴里。
太子喉头一动,丹药滑入。
下一瞬,他猛然睁眼。
眸底一道金光闪过,快得像闪电劈进井里,只一刹,便没了影。
沈知微后背一紧,差点叫出声,硬是咬住舌尖把惊意压下去。她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往后缩了半步,小声道:“殿下……您眼睛……”
太子没答。
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沉静,温润如旧。只是额角沁了层细汗,左手抚过耳际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无妨。”他嗓音平稳,“孤偶有目眩。”
说完,他抬手理了理衣领,遮住脖颈上那片未褪的红。手指微颤,极轻,但沈知微看见了。
她低头,假装继续啃糖葫芦,其实牙都快酸倒了,嘴里只剩一股涩味。她把最后一颗山楂吐进袖袋,顺手把空竹签折成两段,塞进药囊最底层。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灯影一盏盏掠过,照得车厢内光影浮动。太子重新靠回角落,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平缓。可沈知微知道,他没睡。
她也没睡。
她在想刚才那一眼金光——不像人眼,倒像某种东西醒了又强行睡回去。
还有那句“为孤所用”。不是“请你帮忙”,也不是“合作共事”,是“为孤所用”,跟驯兽师喂肉前说“坐下”一个调调。
她偷偷摸了摸腕间的鹅黄披帛,确认底下灼伤的痕迹还被盖得好好的。这伤是炼丹时留下的,现代师父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得:“药能救人,也能锁人。尤其是好药,最容易变成绳子。”
现在,她手里有药,太子想当那个拿绳子的人。
可惜他不知道,她这根绳子,是带倒刺的。
马车经过一处拐弯,车身倾斜,药囊晃了晃,一张符纸从夹层滑出来半截。她赶紧按住,眼角余光瞥见太子眼皮动了动。
没睁眼。
但她敢赌,他根本没睡着。
她慢慢把符纸塞回去,顺便摸了摸藏在袖中的读心符。刚才那一次读心是偷袭,下次未必有用。这种人,防备心比城墙厚。
又过了片刻,太子忽然开口:“你怕吗?”
沈知微一愣:“啊?”
“入宫、见御医、配药、救人。”他依旧闭着眼,“八岁孩童,不怕?”
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怕啥?药又不会咬人。倒是殿下,刚才眼睛发光,我才怕呢。”
太子睫毛一颤。
她装傻充愣:“我娘说,夜里走路别照镜子,会照出鬼脸。殿下刚才那样,像不像书里画的龙王爷睁眼?”
太子终于睁眼,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真好奇。
他沉默两息,忽然道:“你很聪明。”
“没有啦。”她摆摆手,“我就爱吃糖,顺便记了点药名。”
“爱吃糖?”他目光落在她空了的糖葫芦签上。
“嗯!”她点头,“甜的吃了心情好。苦的才伤脑子。”
太子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不是那种端着的微笑,而是嘴角实实在在往上提了提,连耳尖都松快了些。
“下次,孤让人给你送一盒桂花糖。”
“真的?”她眼睛一亮,“要软的那种,不要太甜,不然粘牙。”
“嗯。”
马车继续前行,气氛似乎松了些。
沈知微却更警惕了。
笑得越自然,话越多,往往越是在铺路。她记得现代医院有个主任,每次谈绩效前都请人吃饼干,结果吃完就得加班三个月。
她默默把药囊往怀里搂紧了些。
又过了一条街,太子忽然道:“今日太医院之事,传出去了。”
“哦。”她应了声,没问是谁传的。
“有人会不服。”
“嗯。”
“也会有人想试探你。”
她点点头:“那我准备好解药就行。”
太子看了她一眼:“你不问是谁?”
“问了您也不能说。”她嘿嘿一笑,“说了就是泄密,您还得治我的罪。不如不说,大家都轻松。”
太子顿了顿,竟没反驳。
良久,他轻声道:“你比看起来懂事。”
“那当然。”她挺起小胸脯,“我都八岁了。”
太子没再说话。
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宫门,外城街景渐现。远处沈府的屋檐在夜色里露出一角,灯笼还没亮。
沈知微知道,这一程快到头了。
她悄悄活动了下手腕,确认银针还在袖中。今天没用上,挺好。用多了容易暴露。
太子忽然开口:“明日若无事,可来东宫一趟。”
她抬头:“干啥?”
“诊脉。”
她皱眉:“您不是刚吃过我的药?”
“例行。”他淡淡道,“孤的脉象,需常查。”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请,是召了。
她咧嘴一笑:“行啊,只要管饭。”
太子看着她,又笑了下。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撩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初秋的凉。
沈知微跳下车,站稳,回头看他:“殿下不下来?”
“孤不去。”他说,“你在宫中露了脸,回家难免有人问话。孤若同去,反倒惹眼。”
她点点头:“懂了,低调做人。”
太子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道:“去吧。”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又停下,回头说:“殿下。”
“何事?”
“您眼睛要是再发光,记得闭紧嘴,别吓着别人。”
太子一怔。
她已经蹦蹦跳跳往前走了,药囊在背后一晃一晃,像只不知愁的小兔子。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太子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睑。
指腹下,皮肤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