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刚拐进沈府后巷,就听见正厅方向传来摔杯声。她脚步没停,顺手从药囊里摸出半块麦芽糖塞进嘴里——黏得厉害,糖丝拉得老长,差点粘到披帛上。
她边走边嚼,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粮的松鼠。
还没进厅门,五皇子的声音先撞了过来:“沈小姐好手段,这丹药里的西域蛊虫可真是别出心裁!”
沈知微抬脚跨过门槛,一眼看见五皇子举着个青瓷小瓶站在堂中,瓶口朝下,几粒黑乎乎的药丸滚在紫檀案上。他腰间那对狼牙玉佩晃得人眼花,右手转着两枚铜钱,叮当响。
柳姨娘坐在侧位,帕子捂着眼角,肩膀一抽一抽,嘴里念着:“我就说这孩子邪性……昨儿还见她在井边烧纸灰,今早就闹出这种事来。”
沈知微站定,袖子里的手悄悄掐了读心符的边角。
【目标情绪波动——得意90%,杀意50%】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落在五皇子腰带上。那对狼牙玉佩雕工粗糙,右边那颗有道裂痕,像是被人硬掰过又黏回去的。
“五殿下,”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您手里这药,是我昨天给厨房李婆子治腿疼的?她今早还谢我呢。”
五皇子冷笑:“少装傻!这药里头有活蛊,喂狗都能把肠子咬穿!你一个八岁丫头,炼得出洗髓丹,也敢炼这种邪物?”
“哦。”沈知微点点头,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那您是从哪儿捡到的呀?”
“捡?”五皇子扬眉,“本王亲眼见你贴身丫鬟鬼鬼祟祟埋东西,挖出来就是这个!”
“翠儿?”沈知微歪头,“她昨儿被您手下打了一顿板子,现在还在柴房躺着呢。您找的人,还能听我的?”
五皇子一顿,脸色变了变。
沈知微趁机扫了眼案上药丸——表面光滑无纹,压根不是她炼的那批。她自己做的丹药,底面都带个小凹点,方便辨认。
她心里有了数,嘴上却叹气:“唉,难怪我今早煮粥时总觉得锅底发苦,原来是有人偷了我的药罐子。”
柳姨娘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分明是你存心害人!”
“姨娘别急。”沈知微笑眯眯,“我也没说是谁干的呀。不过您昨儿送来的燕窝,我让灵犀尝了一口,它打了三个喷嚏,尾巴尖都发黑了——要不咱们现在去灶房,把剩下那盅热一热?”
柳姨娘脸色唰地白了。
五皇子眼神一动,显然听出了话外音。
沈知微不动声色退了半步,背靠住柱子,左手摸到袖中那张真话符。她指尖一搓,符纸滑到掌心。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风过,廊下灯笼晃了晃。
她忽然踮起脚,指着门外树影嚷道:“哎呀!五殿下快看,六皇子来了!”
五皇子本能回头。
柳姨娘也跟着扭头。
满堂仆从齐刷刷望向院门。
沈知微手腕一翻,真话符贴上了五皇子后背。
“是柳姨娘让我诬陷的!”五皇子突然大吼,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她说只要我把这药栽给你,就告诉我亲娘死前留下的密信藏在哪儿!”
厅内瞬间死寂。
柳姨娘僵在原地,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五皇子瞪大眼,伸手去捂嘴,可话还是往外蹦:“她昨儿半夜塞给我这个瓶子,说是你炼的毒丹!我还以为能立功领赏,结果你爹根本不信我!她答应的事一件没兑现,反倒让我当众出丑——”
“闭嘴!”柳姨娘尖叫着扑上来,却被两名老嬷嬷死死按住胳膊。
五皇子猛地甩开身边太监,转身狠狠瞪向沈知微:“你使诈!你用的是什么妖法!”
沈知微摊手:“我啥也没干呀。您自己说的,我又没逼您。”
“你——”五皇子气得脸红脖子粗,抬手指她半天,最终咬牙甩袖,“这事没完!”
他大步往外走,袍角扫翻了案边茶盏,瓷片和水渍溅了一地。
沈知微看着他背影,默默把空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药囊夹层。
柳姨娘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可刚才那一幕太多人听见了。老管家咳嗽两声,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名粗使婆子上前,一边一个架起她胳膊。
“姨娘,您先回偏院歇着吧。”管家低声说,“老爷知道了会处置的。”
柳姨娘挣扎了一下,嘶声道:“我不走!我要见老爷!是她——是沈知微勾结外人陷害我!”
没人理她。
婆子们拖着她往门外走,绣鞋在地上划出两道灰印。
沈知微低头拍了拍裙摆,好像刚才那场风波只是刮过去一阵风。她弯腰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药丸,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子腐草味,混着点硫磺,明显是临时搓的假货。
她顺手把药丸弹进嘴里。
旁边小丫鬟惊呼:“小姐!不能吃啊!”
“没事。”沈知微嚼了两下,吐出渣滓,“就是糖衣裹泥丸,骗小孩的。”
她抬头环视一圈,厅里众人或低头、或躲闪,没人敢直视她眼睛。
她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就听见院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接着是宫门守卫行礼的声音。
她没抬头,只把手伸进药囊,摸到了那根最细的银针。
针尾刻着一行小字:**“药不能锁人,但能扎人。”**
这是她现代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把针夹在指间,轻轻摩挲着。
门外传来通报声:“东宫来人,传太子口谕——明日辰时三刻,请沈小姐入宫诊脉。”
沈知微应了一声,没动。
她盯着案上那瓶“毒丹”,忽然想起五皇子转铜钱的样子。那两枚钱,一枚是庆历年号,一枚却是早已废止的永昌通宝。
永昌,是前朝年号。
她嘴角微微翘起,把银针收回袖中。
外面天色渐暗,厅内烛火一盏盏亮起。她坐着没动,药囊搁在膝上,手指时不时轻点一下布面,像是在数里面还剩多少张符。
老管家清了清嗓子:“小姐,夜露重了,要不先回房?”
“再坐会儿。”她说,“等灯全亮了再走。”
其实她是在等。
等谁的脚步声最先离开,等哪扇窗的帘子迟迟未落,等哪个角落的呼吸比别人多抖了半拍。
她知道,今天这场戏,不过是开场锣鼓。
真正的对手,还没露脸。
但她也不急。
她还有糖吃,还有符用,还有针藏着。
最重要的是,她听得见他们心里的话。
哪怕不说出来,她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鹅黄披帛,确认底下那道灼伤仍被盖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轻轻哼起了歌。
是现代医院楼下早餐摊老板常放的小调,词儿记不清了,就哼个旋律。
调子歪歪扭扭,像小孩玩拨浪鼓。
可她唱得很认真。
仿佛这一屋子的暗流、算计、杀机,都不过是背景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