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刚到,沈知微就踩着宫道上的青砖进了东宫。她手里提着个小药篮,里头摆着几味安神理气的常用药材,外加两块从厨房顺来的桂花糕——说是给太子“压惊”的,其实主要是给自己垫肚子。
昨夜在府里熬得晚,她临睡前还把那枚永昌通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今早出门前又摸了摸袖中读心符,确认边角没毛刺,这才放心上路。
东宫守门的小太监认得她,咧嘴一笑:“沈小姐来得真准,殿下刚用过药,正等着您呢。”
沈知微点点头,没多话,径直往寝殿走。她脚步轻,裙摆扫过门槛时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廊下石阶有点湿,像是有人刚泼过水。
寝殿内熏着沉水香,味道厚重,压得人鼻根发闷。太子靠坐在榻上,脸色瞧着比前日好了些,玄色袍子整整齐齐,腰间青玉医刀也挂着,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泛着冷光。
“臣女参见殿下。”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脆生生的。
“免了。”太子嗓音低哑,抬手示意她近前,“你来了就好。方才喝了太医院新配的补气丹,总觉得胸口发堵,你替我看看。”
沈知微应了一声,走到榻边,仰头打量他面色。乍看无异,可她一眼就注意到他耳尖泛红——这可不是温润如玉该有的颜色,倒像是强忍什么的征兆。
她刚想开口,太子忽然身子一歪,手猛地按住心口,喉头一滚,一口黑血直接喷在面前案几上。
瓷盏碎了半只,药汁混着血迹顺着案沿往下滴,啪嗒、啪嗒,砸在地毯上闷不出声。
沈知微眼皮都没眨一下,立刻伸手去探他手腕。指尖刚搭上脉门,脑中“嗡”地一声,系统警报炸开:【检测到千年蛊毒!】
她手指一顿,随即稳稳压住脉位。脉象乱得像被狗啃过的线团,跳三下停一下,停一下又猛冲,分明是毒入心脉、气血逆流的凶兆。
“殿下!”她喊了一声,太子眼珠动了动,没应。
她二话不说,一把扯开他前襟。月白中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心口皮肤——果然,一片蛛网状黑纹正从胸口往外爬,边缘还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物在皮下钻行。
沈知微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抹在他眉心。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一股灼热感窜上来,像是碰了烧红的铜钱。
“是情蛊。”她低声说,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玩意儿她只在《青囊秘录》残卷里见过插图,说是“以心锁心,以痛传痛”,中者日夜煎熬,不死不休。
她迅速从药篮底层摸出银针包,解开系绳,抽出最长那根。针尾刻着“药不能锁人,但能扎人”,她师父的话现在听着格外踏实。
太子睫毛颤了颤,呼吸越来越浅。她正要下针,忽然听见窗棂“咯”地轻响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
西边那扇雕花木窗本该关着,此刻却掀开一条缝,紫金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快得像风吹起的布条。
她眼神一利,没追,也没喊,只是把银针夹在指间,转回头继续盯着太子的脸。
读心术悄悄启动。
【目标情绪波动——痛苦60%,隐忍40%】
不是装的。他真在扛。
她低头看他心口的黑纹,那东西还在扩散,已经爬到锁骨下方。若再拖片刻,怕是要侵入肺腑。
她深吸一口气,把银针抵在他腕间“内关”穴上方,准备先稳住心脉。可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的刹那,她又停了。
窗外没人再动,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
是谁?穿紫金袍的……宫里有这身打扮的,除了皇帝就是……
她没往下想,只把针收回布包,轻轻拍了拍太子的手背。
“殿下,您再撑一会儿。”她说,“我知道您听得见。我不走,药我也带来了,就是得小心点用。”
她一边说,一边把药篮里的药材重新摆了摆,黄精压茯苓,雪莲盖桂枝,动作慢条斯理,实则借着药材遮挡,把读心符悄悄贴在了自己左袖内侧。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那扇雕花窗“咔哒”一声关严实了。指尖在窗框上敲了三下,像是检查是否牢固。
外头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她转身回到榻前,蹲下身,从药篮最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凝神露”,勉强能压一压蛊毒躁动,救不了命,但能拖时间。
她扶起太子的头,一点点把药液喂进他嘴里。他牙关紧闭,她就用银针柄轻轻撬开一点缝隙,一滴一滴灌。
药咽下去后,他喉结动了动,呼吸似乎稳了些。
她松了口气,把空瓶收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帕子,擦掉他唇角残留的黑血。动作轻,像是哄小孩睡觉。
“您这身衣服不能穿了。”她小声说,“脏了不说,还招蛊虫闻味儿找上门。”
她想了想,从药篮里翻出一块素色布巾,盖在他敞开的前襟上,权当遮丑。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走了半圈。
东宫寝殿她来过几次,陈设熟得很:北面是床,南面是案,东边立柜放书,西边矮几摆药炉。墙上挂幅山水,画得一般,可落款是太子亲笔,谁也不敢动。
她走到药炉前,揭开盖子看了看——炉底还有余温,灰烬里躺着半颗没化开的药丸,颜色焦黑,表皮裂开,露出里面猩红的芯子。
她用银针挑出来,凑近鼻子一嗅——甜腥味混着腐草气,和昨儿在沈府正厅捡到的“毒丹”一个味儿。
假的。
可太子吃了,照样中毒。
说明这蛊怕的不是药本身,而是“他以为这是补药”这件事。
她心里一沉。
这局,早就布好了。
她转身看向床榻,太子依旧昏着,胸口黑纹蔓延的速度慢了些,可没停止。她知道,凝神露顶多撑半个时辰。
她得找药。
真正能镇住千年蛊毒的,得是“寒髓草”——长在皇库冰窖深处,十年开一株,宫里若有,只可能藏在皇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和月白襦裙,叹了口气。
闯皇库这种事,八岁女童干起来,难度不小。
但她也不是没优势。
比如,没人真把她当回事。
比如,她刚发现,太子书房暗格里有张她五岁时的画像——这事她暂时不打算点破。
她最后扫了一眼窗外,确认那紫金衣角没再出现,便提起药篮,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环,她忽然停下,回身走到床前,从袖中抽出那张读心符,轻轻压在太子枕下。
“您要是醒了,别乱动。”她说,“也别信任何人送来的药。等我回来。”
她转身拉开门,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外头阳光正好,照得青砖地发亮。她站在廊下,眯了眯眼,把药篮挎好,拍拍裙摆,像刚看完病的寻常小丫头。
可她迈出第一步时,脚步就变了。
不再是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步子,而是稳、轻、快,每一步都踩在砖缝线上,不留影子。
她走过回廊,拐过月门,迎面来了个捧着水盆的小宫女。她低头让过,顺手从药篮里摸出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糖有点化了,黏牙。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往前走。
东宫大门就在前头,守卫看见她,笑着点头:“沈小姐这就走了?”
“嗯。”她仰起脸,梨涡一现,“殿下睡了,我不吵他。”
守卫没疑心,侧身放行。
她走出门,脚步没停,直奔宫道西拐。
皇库在西北角,离这儿三里地。
她一边走,一边数着袖中剩下的银针。
七根。
够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