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走出东宫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抬手把药篮挎得更稳了些。脚步没停,直奔西边宫道拐角。守卫只当她是刚看完病的小丫头,谁也没多问一句。
她心里清楚得很——凝神露顶多撑半个时辰,太子那口气吊着,全靠她这趟能不能把寒髓草弄到手。可皇库重地,八岁女童想混进去,难如登天。
好在她早有准备。
半刻钟前,她顺路绕去了太医院后巷的药材铺子。那地方专供宫内药房补给,每日都有小药童推车送药进库。她蹲在墙根下等了会儿,瞅准一个打哈欠的药童,趁他进屋喝水,飞快掀开竹筐上的油布,钻进了最底下那个空箱。
箱子不大,她蜷着腿缩在里面,药香混着陈年木头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外头传来吆喝声:“今日份的安神散、茯苓膏、冰片三两——点清楚喽!”接着是脚步声、关门声,车子一晃,开始往前推。
她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过袖中剩下的七根银针,确认都在。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拧开塞子闻了闻——解毒丹磨成的粉,呛人得很,但够劲儿。
药车一路颠簸,穿过三道宫门,守卫查验时只翻了上面几层,见是熟面孔便放行。直到西北角那扇铁包木大门“嘎吱”打开,寒气扑面而来,她知道,到了。
皇库冰窖。
车子停下,有人掀盖搬箱。轮到她这筐时,箱盖刚抬起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立刻睁眼。
守卫是个胖脸汉子,一手抓着箱角,一边低头往里瞧:“这底下咋还有个空箱?谁家乱塞东西?”
沈知微动了。
她右手一扬,袖中粉末弹出,正对准对方鼻子。胖汉猛吸一口,眼睛瞬间发直,身子一软,往后倒去,“咚”地砸在地上,震得货架上一个小药罐滚了下来,裂了条缝。
她没迟疑,掀开盖子就跳出来,落地时膝盖一弯卸力,顺势拍掉裙摆上的灰。四下扫了一圈:库房高阔,四壁嵌着青铜灯台,幽光照着层层叠叠的药架。深处一道石门半开,冷雾缭绕,隐约可见冰莲台座立于中央,月光从天窗斜落,正好照在一朵通体泛蓝的莲花上——花瓣如玉雕,茎干结霜,寒气凝成细珠往下滴。
百年冰莲。
她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踩棉絮。货架投下的影子成了她的掩护,一步、两步……离台座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花茎的刹那,空气猛地一颤。
她本能侧身。
“嗖!”一枚透骨钉擦过右臂,钉入身后柱子,尾端还在嗡嗡震。
她低头一看,袖子破了道口子,皮肉划开,血丝渗了出来。不疼,但提醒她——不是一个人。
没等她抬头,又是两钉连射,一取咽喉,一袭脚踝。她矮身翻滚,借力撞向旁边药架,几包药材哗啦砸下,挡住视线。
“小小年纪,”一个低沉男声从梁上传来,“就敢偷皇库至宝?”
话音未落,紫金衣角一闪,那人已跃下,落地无声,像片叶子落进雪堆。身形挺拔,面罩黑巾,只露一双眼睛,冷得能冻住火苗。
沈知微没答话。她背贴冰墙,左手悄悄探进袖口,咬破食指。
血珠涌出,她迅速在掌心画了个符形——《青囊秘录》残卷里记的“血引符”,说是能扰人五感,应急用的。她不信什么玄术,但她信师父的话:**药不行,血来凑;符不灵,狠点就行。**
男子逼近两步,右手按上腰间短刃:“交出冰莲,留你全尸。”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你得先睁得开眼。”
话音落,她猛地将血符拍向空中。
血珠离掌瞬间,竟在半空炸开成一片红雾,随风飘散。男子瞳孔一缩,抬手遮面,可已经晚了——那血雾沾上眼睑,立刻灼烧般刺痛,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双手死死捂住双眼。
“操!”他低骂一句,声音变了调。
沈知微哪还等他缓过来,转身就冲向台座。一把抱住冰莲,整株拔起。寒气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她胳膊一麻,但她死死攥着,转身就往库房另一头跑。
那边有条通风地道,入口藏在一堆废弃药篓后头,是她前些日子查《青囊秘录》时顺带记下的逃生路线。
身后传来重物倒地声,是那暗卫跌下了台阶。但他还在喊:“拦住她!别让她出去!”
沈知微不管不顾,钻进地道口,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地道窄,她小身子刚好挤得过,冰莲被她夹在腋下,冷得贴肉生疼。爬了约莫十丈,前方出现光亮——是出口,通向宫墙外一条暗沟。
她刚要加速,忽然脚下一滑。
原来是地道年久失修,地面结了薄冰。她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倒抽一口气,可手里的冰莲没松。
她咬牙爬起来,继续往前。终于爬出洞口,冷风迎面扑来,她抬头一看,天幕漆黑,星子稀疏,估摸着已是丑时初。
她抱着冰莲站定,喘了两口气,回头望了一眼皇库方向——那扇铁门紧闭,无人追出。
成了。
她低头检查冰莲,花瓣完好,根须还裹着寒霜,没断。再看自己右臂,伤口不算深,血已经止了,就是有点凉。
她从药篮里翻出块干净布条,胡乱缠上。然后把冰莲小心放进篮底,盖上几味普通药材遮掩。
做完这些,她拍拍裙子,迈步走上宫道。
东宫还在三里外。她得赶在凝神露失效前回去,还得想办法炼药。寒髓草不能直接服,得配引子,压毒性,这事急不得。
但她现在只想快点走。
夜风刮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药篮晃着,发出轻微响动。
走了没多久,路边一只野猫突然窜出来,吓得她一抖。
猫看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她站着没动,盯着猫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
又走几步,她忽然停下。
耳朵动了动。
不是风声。
是水滴声。
啪嗒、啪嗒……
很轻,但从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
她没回头。
只是慢慢把手伸进袖中,握住了最后一根银针。
水声还在响。
像是从地道出口那里来的。
她抿紧嘴唇,脚步一转,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借着墙影隐住身形。
几息之后,一道黑影从地道口爬出,单膝跪地,捂着眼睛,肩头不断起伏。他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摸向腰间,似乎想找药。
沈知微看着他,没动。
直到那人低声咒了一句,挣扎着站起来,踉跄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这才松了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
“下次别站风口撒药粉。”她小声嘀咕,“风一吹,全糊自己脸上。”
说完,她重新挎起药篮,朝着东宫方向快步走去。
月光洒在青砖上,映出她小小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像只夜里赶路的兔子。
她走得很稳。
篮子里的百年冰莲静静躺着,花瓣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远处,东宫的飞檐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脚步迈得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