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山巅的谈话,驱散了封寻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
空间波动再次荡漾,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孤峰之巅,回到了依旧笼罩在夜色与静谧中的苏家旧宅。
接下来的数日,西北域苏家,这台沉寂了多年的庞大机器,开始以一种惊人的效率重新运转起来。
苏玄凌的回归,尤其是以九级灵圣之姿归来,让他甚至没有刻意召集众人训话,只是偶尔出现在人前,那浩瀚如海、深不可测的气息,便足以让所有人安心与臣服。
森尧如预料中的如释重负,丝毫不拖泥的带水的就将家主令牌丢了过去。
“小子,家主这种活,以后就算你真的死了,老子也不会再多管你一分!”
“别这样前辈。”
苏玄凌似笑非笑,抬手接过他满脸嫌弃扔过来的令牌。
“算计人心,可比枯燥的修炼有趣多了。”
“哼!”
森尧满脸不屑:“苏铭那点阴谋算计,可是让你们家继承的淋漓尽致!”
他越想越不忿。
“说起来,这么多代,也就小阿黎从奚言那丫头那承袭了一点赤子之心。这还得亏他哥只教他用脑子,没教他阴谋算计!”
话说出口,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提到苏幕,苏玄凌心中满是亏欠,森尧也一样。
一阵相顾无言后,苏玄凌起身望着小院的方向开了口。
“前辈,明晦之气的事,小幕知道多少?”
森尧叹了口气,很是无奈道:“从大荒回来之后,为了给你取九劫雷髓,他去了南海境六合学院。藏书阁,九幽玄冥境,还有蓝叙舟。这些人和事都和明晦之气与混沌之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那么聪明,不可能察觉不到。至于究竟查到了多少....”
他同样看向了小院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株迎风摇曳的扶桑。
“你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性格,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不想说,连给别人窥探的机会都不会留。”
“呵...”
苏玄凌也很无奈,低头笑笑
“小家伙想把一切都抗在自己身上,真是不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这是毛病,得好好治。”
他说的云淡风轻,森尧却感觉到了那沉重的父爱。
“你也不用太担心,北修不是打算把他从这事里彻底摘出去了吗?”
森尧觉得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语气里是超脱一切的淡然。
“如果我们真的能终了这件事,我也能安心去见苏铭那个混蛋了。”
苏玄凌没接这话,而是谈到了另一个问题。
“神之领域很快就会有所动作,灵植共主出现在苏家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消息。所以,我打算去南海境一趟。”
“南海境?”
森尧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你要去找蓝叙舟?”
“嗯。我的孩子因为他们受了点委屈,我去找他要个说法。”
森尧:“.....”
对于知道事情始末的森尧来说,他实在是很震惊于苏玄凌的厚脸皮。
“你大儿子一声不吭偷走了人家的九劫雷髓不说,小儿子挑衅人家九级灵圣也不说,就拿蓝叙舟治下不严这一条上门找茬,你好意思吗?”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玄凌很是理所当然:“我儿子最重要。”
“行行行!你厉害!”
森尧不想跟他废话,嫌弃地摆了摆手。
“也好,两个九级灵尊凑在一起弄出点动静把人引过去,省得脏了家里这块地方。你自己去还是我陪你?”
苏玄凌转过身看着他道:“说起这个,形式明朗之前,还得委屈您再藏一阵子。”
森尧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蓝叙舟晋升九级多年,无论是实力还是经验都比苏玄凌强太多。如果是正常交涉还好,可为了将神之领域的人引过去,少不了要闹一场。
“放心,不会有事的。”
在家里将一切事物安排好后无所事事的苏玄凌,在一个暖风和煦的日子里拎着水桶打算给苏幕浇水,然后被北修带着一身杀气给拦了下来。
碰了一鼻子灰的他又晃荡到了苏黎那里,看到他带着来仁有模有样的处理家族事务,自觉多余,只好去烦封寻。
“我要去一趟南海境。”
苏玄凌将手撑在桌案上,打断了看卷宗的封寻。
封寻被迫从卷宗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化为理解:“去找蓝叙舟?”
“嗯。有些事,需要当面聊聊。顺便,把那边的视线引开。”
苏玄凌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抽走他手里的卷宗自己看了看,
“你们家那个大长老还没死?”
封寻无奈笑笑,将卷宗拿回来。
“你若不诅咒他,他还能活蹦乱跳地给我多干个几十年。”
“哼!”
苏玄凌不置可否:“要不是对你有用,我早就弄死他了!”
当年封寻的父亲还在世,苏玄凌去西山境小住,封家大长老想撮合自己的女儿和苏玄凌,不惜一切给两人创造机会不说,最后甚至用上了醉春风,逼得苏玄凌差点将人血溅当场。
封寻揉了揉额头,没敢告诉他。
时隔多年,情景再现。
那位大长老的孙女也试图用醉春风对苏黎做同样的事.....
“大长老虽说总有一些小心思,对底下的人也疏于管教,但是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当年西山境封家的那场叛乱,大长老是为数不多站在封寻身后的人。而且他对苏家人也没有过什么坏心,只是每次都被家里那群猪队友连累。
他的小女儿喜欢苏玄凌,背着他给苏玄凌下药,苏玄凌没法对一个姑娘动手,只能将气撒在他身上。
堂堂一个七级巅峰的强者,被当时才五级的苏玄凌当众割了胡子都没发作,也算是大度。
后来苏黎在西山境的时候,他的后辈故意趁苏黎晋级的时候打扰,还是大长老及时赶到制止,才让苏黎免于晋级失败。这也是封菱歌仅仅将人打发到家族外围,而没有痛下杀手的原因。
再之后,又出了封芷那档子事。
见证了一切的封寻都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笑。
苏玄凌默默翻了个白眼,换了话题。
“我去南海境,你是替我看家怎么样?”
封寻一拳锤在他肩膀上,笑骂道:“还真当我是你家长工?”
“你跟蓝叙舟的事我掺和不上,先回西山境,离开日久,族中亦有诸多事务待处。”
两人正交谈间,一道赤红的身影从廊外走来,正是封菱歌。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长发高束,显得英姿飒爽,只是眉宇间比起往昔,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明亮,多了几分沉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探寻。
她走到近前,先是对苏玄凌行了一礼:“苏叔叔。”
然后看向封寻,颔首见礼。
“父亲。”
“菱歌,有事?”封寻温和地问道。
封菱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苏玄凌,最后落在父亲身上,语气平静且从容。
“父亲,您若回西山境,我想先去一趟南海境。”
封寻微微一怔:“去南海境?所为何事?”
“去见焚苍导师。”
封菱歌早已准备好说辞,流畅地解释道:“如今我朱雀神火已趋完整形态,无论是西山境还是西北域,恐怕都难找到能完全指导我运用此力之人。焚苍导师精研火系法则,我想再去向他请教一段时日,稳固境界,探寻前路。”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封寻想起女儿在虞渊觉醒朱雀神翼时的惊人威势,确实需要更强的指引,便不疑有他,点头应下。
“如此也好。焚苍前辈若能指点你,自是事半功倍。那你便随我先回西山境,稍作安排后再……”
“不用如此麻烦。”
封菱歌打断道,目光转向苏玄凌。
“苏叔叔不是正要前往南海境?若方便,菱歌想与苏叔叔同行。”
苏玄凌深邃的目光落在封菱歌脸上,静静看了她片刻。
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与……被蒙在鼓里的焦躁。
她这番说辞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是骗骗封寻还行,对付他这种老狐狸还是差了一点。
去见焚苍是假,借机重返南海境,凭借她自己的力量,去调查、去寻找恢复记忆、或是弄清“北絮”与苏幕之间关联的线索,才是真。
她受够了周围人语焉不详的隐瞒,受够了那脑海中缺失一块的空茫与刺痛。她想自己去寻找答案。
苏玄凌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强行阻拦并非上策。
况且...
出于他自己深埋在心中深处的那一点希冀,没有阻拦的必要,不是吗。
他微微一笑,仿佛只是顺应晚辈的一个合理请求,爽快应允:“自然方便。有菱歌丫头同行,路上也能热闹些。你准备一下,我们即刻便可动身。”
封寻见苏玄凌答应,虽觉有些突然,但想着有苏玄凌照看,女儿又是去学院寻求修炼上的突破,便也放下心来,叮嘱道:“既如此,你便随你苏叔叔去吧。切记,一切听从苏叔叔安排,不可任性妄为。”
“女儿明白。”
封菱歌垂首应下,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没有惊动太多人,苏玄凌带着封菱歌,直接撕裂空间,进行远距离传送。九级灵圣对空间法则的初步掌控,已使得这种程度的穿梭不再费力。
仿佛只是几步跨出,周遭景物便从西北域的苍茫雄浑,切换成了南海境的湿润与繁华。他们直接出现在了六合学院外围区域的上空。
脚下是熟悉的、笼罩在淡淡灵雾中的学院建筑群,远处碧海蓝天,云舟穿梭。咸湿的海风拂面而来,带着南海境特有的气息。
几乎就在他们身形凝实,气息泄露的刹那——
一股浩瀚无边、如同整片大海般深不可测的威压,毫无征兆地自学院深处升腾而起,瞬间锁定了二人所在的空间!
天空中的云朵为之凝滞,下方的海面仿佛平息了浪涛。
下一刻,一道身着湛蓝色长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苏玄凌前方不远处的虚空中。来人面容看上去不过中年,眼神却仿佛蕴藏着万古沧桑。
九级灵圣——蓝叙舟。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苏玄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显然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身上那与自己同源、却又带着新生锐气的九级波动。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苏玄凌身旁的封菱歌身上,尤其是在她背后那若隐若现、散发着神圣灼热气息的朱雀灵翼上停留了一瞬。
“苏家主。”
蓝叙舟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封菱歌在这股强大的威压下,呼吸微微一窒,但体内朱雀神火自行流转,赤金光晕在体表一闪而逝,将那压迫感抵消了大半。她看向蓝叙舟,眼神不卑不亢。
苏玄凌面对蓝叙舟的气势,神色依旧从容,他甚至还笑了笑,侧头对封菱歌温言道:“菱歌,你不是要去找焚苍导师吗?去吧,我与他有些事要谈。”
封菱歌会意,知道接下来的场面不是自己能够参与的。她对着蓝叙舟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随后背后朱雀灵翼猛地一振!
“轰——!”
赤金色的神火轰然爆发,绚丽华美的羽翼完全舒展,带着一股焚尽八荒的炽烈与高贵。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火,瞬间突破了蓝叙舟威压的无形束缚,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焚天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灼热轨迹。
那决绝而强大的姿态,让蓝叙舟眼中再次掠过一丝惊异。这封家丫头的朱雀神火,比之前情报中所知的,似乎又精进了不少,而且……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意境。
目送封菱歌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苏玄凌这才缓缓转回目光,重新落在蓝叙舟身上。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对着蓝叙舟,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蓝宗主,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