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两下。沈知微还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只温脉镯,腕子被热意熏得发痒。她盯着东宫方向看了半晌,忽然一甩手,把镯子扔进药囊底层,压在《青囊秘录》残卷上。
“再灵的东西,也比不上自己通了脉来得实在。”她嘀咕一句,翻身下地,踮脚从柜顶取下一个乌木匣子。匣底贴着三张符纸,揭下来后露出一道暗格,里面躺着一小撮灰白色的香料——引魂香。
她把香料倒进青铜香炉,又取出灵泉水调和阴草粉末,按秘录上的图样在地上画了个圈。圈分八瓣,每瓣插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正中凹槽放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这是“引灵阵”的变体,专为凡人接引仙气所用。
火折子划亮时,屋里突然冷了几分。火焰跳了一下,由橙转蓝,烧出一圈幽光。香炷刚燃起,烟雾便不往上走,反而贴着地面盘旋,像有东西在底下吸。
沈知微没动,只盯着那缕烟看。它绕着阵法游走一圈,忽然停住,竖直升起,在空中扭成一条蛇形。
“来了。”她低声说。
话音未落,药篮里一阵窸窣。一团雪白窜出来,落地化作一个少年模样,眉眼清俊,额间一点金纹。他一步跨到阵前,伸手就要掀香炉。
“别碰!”沈知微喝住他,“这阵是你让我摆的?”
少年顿住手,侧脸绷紧:“我什么时候让你闯灵渊了?”
“你说井底有缘法,又留玉片给我。我不照做,难道等你哪天想起来再教?”她歪头看他,“你在井里守了八年,不就等一个人能点这炷香?”
少年抿唇,眼神闪了闪:“可你现在进去,只会被反噬。”
“那你说怎么办?”她摊手,“躺着等死,还是活活熬成药渣?你要是真不想我好,当初何必救我?”
少年盯着她,忽然冷笑:“你以为我想救你?我是怕《青囊秘录》彻底失传,才不得不……”
“哦。”她打断,“所以你是为自己。”
少年噎住。
沈知微趁机往前一靠,指尖往左手第三指牙关一咬,血珠滚出,滴进香炉中心。
“嗤——”一声轻响,鲜血遇热化汽,整团香雾猛地炸开,旋即收拢,凝成一人高的漩涡。边缘泛着淡金光,内部星点流转,像是把夜空揉碎了塞进去。
“你疯了!”少年扑上来抓她胳膊。
她已经抬脚踏了进去。
一脚踩下,脚下不是地,是虚空。头顶星河倒悬,四周无数光点浮沉,每一颗都连着一条细线,通向她体内某处经络。她低头一看,掌心第一道灵纹正微微发烫,与一颗主星共鸣。
“原来如此。”她喃喃,“这不是星图,是我的脉象投影。”
她试着伸手去碰最近的一颗星。指尖刚触到,那星忽地暴涨,一股热流顺着手指冲进臂弯,直抵肩井。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别乱碰!”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一把扣住她手腕,“这些星是未通之脉,强行激发会爆经损神。你现在只通了一条,撑不住第二条全开。”
“那你告诉我怎么通。”她喘着气,“总不能一直当个半吊子吧?”
少年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血脉里有封印,压着灵根生长。不用外力解开,哪怕练到百岁也破不了第二层。”
“谁下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抬头,目光落在她掌心,“能解这封印的,只有龙脉之力。”
“龙脉?”她皱眉,“皇宫那个?”
“不是你想的那个。”他摇头,“是真正的龙脉,不是挂在墙上的图腾,也不是皇帝嘴里念叨的风水宝地。它是活的,会呼吸,会认主。你要是没资格,靠近都会被吸干精气。”
沈知微听完,非但没怕,反倒笑了:“听着挺凶,不就是个大号经络枢纽?既然是脉,那就一定有穴、有络、有运行规律。管它是龙是虎,只要能摸清路子,迟早能治。”
少年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这丫头明明瘦巴巴的,说话却像扛着千斤秤砣,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不怕?”他问。
“怕啊。”她咧嘴,“可我更怕被人捏着命门过一辈子。你说这封印非龙脉不解,那我就去找。找不到,大不了多试几条路。反正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算计。”
她说完,猛地抽回手,往前迈了一步。
星海剧烈晃动,一颗原本黯淡的星骤然亮起,与她掌心第一道灵纹垂直交汇。一股灼热自心口炸开,顺着手少阴心经一路烧到指尖。她咬牙撑住,没叫出声。
“你在干什么!”少年冲上来抱住她腰,想把她往后拖。
“通脉!”她吼回去,“既然你说必须有人帮,那我自己来!”
她抬起右手,对着那颗新亮之星狠狠拍下。
“啪!”
一声脆响,仿佛骨头断裂又重组。她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随即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已在密室地上。
香炉只剩余烬,青烟散尽。屋外鸡未鸣,灯芯将熄未熄,投下一小片昏黄。
她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手肘坐起。掌心朝上一翻——
一道淡金色波浪纹静静躺在皮肤下,与原有的直线交错成“十”字形。触上去有些烫,像刚烙好的印记。
“通了。”她咧嘴一笑,声音哑得不像样。
少年蜷在药篮角落,恢复了雪白幼兽的模样,耳朵耷拉着,尾巴尖微微抖。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瞥了她一眼,又闭上,假装睡着。
“装什么睡。”她爬过去,戳他鼻子,“刚才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可能真爆经了。”
他不理。
“喂,我记住你的好了行不行?”她把药篮往怀里搂了搂,“下次炼丹,给你留三成渣。”
他耳朵抖了抖,仍是不动。
沈知微也不恼,靠着柜子坐下,运息内视。果然,第二条主脉贯通后,体内药力流转快了近倍。原先卡在膻中穴的一股寒气,现在能缓缓往下导了。
“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内能把积毒排一半。”她心想,“到时候就算没人帮忙,我也能硬扛几记杀招。”
她摸出温脉镯看了看,表面温润如初,但不再发烫指向东宫。似乎刚才那一通灵脉震动,干扰了它的感应。
“看来得重新校准。”她嘟囔着,把镯子套回手腕。
窗外天色仍黑,离五更还有些时候。她本该躺下歇息,可心里那股劲还没松。她翻出小册子,借着残灯记下今夜所得:
【引魂香燃后,烟呈螺旋状上升,遇血则凝漩涡;
星图映脉,主星七十二,现启二,余皆暗;
灵狐言血脉有封,需龙脉方可解——存疑,待查;
通脉瞬,体内似有锁链崩断之声,位置约在心俞与至阳之间。】
写完最后一笔,她吹灭灯,摸黑爬上床。药篮被她拉到枕边,灵狐挪了挪身子,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她没动,也没说话。
远处飞檐上,一片瓦松动,滑落半寸,砸在阶前碎成两半。
屋内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