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知微就醒了。
她躺在床榻上没动,先闭眼内视了一圈。心口那股灼热感已经散了大半,原先卡在至阳穴的滞涩也松开了,第二道灵纹安静地伏在掌心,像条睡醒的小蛇盘着尾巴。昨夜通脉耗损不小,但还不至于起不来床。她撑着坐起,顺手把药篮往身边拢了拢。灵狐蜷在角落打呼噜,鼻尖一抽一抽,尾巴盖住眼睛,装得比谁都像没事人。
她没戳穿它,只轻手轻脚下了地,换衣梳头,把鹅黄披帛仔细裹好手腕上的旧伤。昨夜的事不能提,也不能露怯。她得赶在沈父找上门前,稳住阵脚。
刚踏进正厅,沈父已经在主位坐着了。
他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吹了口热气,见她进来,嘴角一抬:“来得正好。”
沈知微低头行礼,嗓音软糯:“爹爹早。”
“嗯。”沈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听说你昨夜又炼了新丹?”
沈知微眨眨眼:“没有呢,知微昨晚早早睡了。”
“是吗?”沈父轻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沿,“可我瞧你眼下有些发青,像是熬了夜。”
沈知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歪头道:“爹爹看错了,知微一向睡得好。”说着,她抬袖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您不信,摸摸我的手,还是暖的。”
沈父没伸手,只是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一笑:“罢了,不问这个。”他话锋一转,“前几日你给柳姨娘用的‘润肤丸’,配方可是你自己配的?”
“是呀。”沈知微点头,“加了茯苓、珍珠粉、白芷,还有一点点蜂蜜调和,闻着香,吃着甜。”
“哦?”沈父来了兴趣,“能让我看看方子么?”
沈知微没答,目光却落在他腰间——那件新换的黄马褂,绣工精细,金线走边,一看就不是寻常赏赐之物。她不动声色,悄悄掐了下袖中读心符。
【贪婪80%,算计20%】
她心里有了数。
这老头儿不是真关心什么润肤丸,他是冲着能炼出奇效的方子来的。说不定昨夜通脉时那股灵气波动,已被他察觉一二。
沈知微笑了,小脸一扬:“爹爹要看方子?可以呀。”她转身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罐,啪地拍在桌上,“不过这不是润肤丸,是我新做的糖渍山楂,加了三十种药材熬的,补气养血、健脾开胃、清肝明目、安神助眠,还能治爹爹最近夜里咳得厉害的毛病。”
沈父一愣:“三十种药材?”
“对呀。”沈知微掰着手指数,“光是蜜汁熬制就得三个时辰,火候差一点都不行。爹爹尝尝?”她说着,揭开罐盖,一股酸甜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沈父迟疑片刻,伸手捻了一颗放进嘴里。
沈知微眼疾手快,趁他张嘴咀嚼的瞬间,指尖一弹,一张薄如蝉翼的真话符无声无息飞入他口中,顺着唾液滑下喉咙。
沈父咬了两下,眉头舒展:“味道不错,就是……”他顿了顿,忽然皱眉,“怎么有点苦?”
“那是药材的本味。”沈知微一本正经,“良药苦口嘛。”
沈父点点头,又吃了两颗。
沈知微静静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左颊梨涡若隐若现,眼神却像井底捞上来的石子,沉甸甸的。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沈父脸色渐渐变了。
他先是轻轻揉了揉肚子,随后动作越来越急,额头上渗出细汗。忽然间,他猛地站起,茶盏“哐当”翻倒,茶水泼了一桌。
“哎哟!”他捂住小腹,声音都变了调,“这山楂里有泻药!快!快去请大夫!”
沈知微依旧站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爹爹,”她轻声道,“您刚才说这山楂是良药,怎么现在又说有毒呢?”
“毒?当然是毒!”沈父疼得直冒冷汗,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死死按住肚子,“这东西吃了肠子都要绞断了!谁家良药会让人拉肚子?!”
【真实情绪:惊恐70%,羞怒30%】
读心符还在起作用。
沈知微心里冷笑。
她慢悠悠从药囊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晃了晃:“爹爹别急,这是解药,专治各种误食毒物。”
“快给我!”沈父伸出手,手指都在抖。
沈知微却不递,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可爹爹刚才不是要我的丹方吗?不如先说说,您到底想拿这些方子做什么?”
“我……我是你爹!我能做什么?自然是为家族谋福!”
“哦?”沈知微歪头,“那为何昨夜三更,您派人去了祠堂后院,还让小厮挖开了井边那块青石?”
沈父一僵:“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知微声音清脆,“我还知道,您今早出门前,特意换了这件黄马褂,是为了接见某位贵客吧?那位贵客,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沈家庶女为何能治好那么多疑难杂症?”
“你……你血口喷人!”
“爹爹。”沈知微逼近一步,仰头看着他,“您要是真想知道我的方子,不如先告诉我——您把我娘留下的《百草录》藏到哪儿去了?”
沈父瞳孔一缩,整个人晃了晃,差点跌坐在地。
“你……你怎么知道《百草录》?”
“因为我在她旧箱底找到半页残卷。”沈知微语气平静,“上面写着‘沈氏女,灵脉初启,忌外泄’。您猜,她是在提醒谁?”
沈父喘着粗气,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想开口辩解,可真话符牢牢锁住他的舌头——他说不出一句谎话。
“我……我不是想害你……”他艰难吐出几个字,“我只是……只是想借你的方子,换一场富贵……你知道这世道多难?没有靠山,咱们沈家早晚被人吞了……我得保全这个家……”
“所以,”沈知微接道,“您就想拿我的命,去换您的安稳?”
“我不是……”
“您就是。”她打断,“您怕我太能干,压过嫡姐;又贪我本事,想榨干价值。左右不过一个‘利’字。”
沈父说不出话了,只能抱着肚子蹲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发抖。
沈知微低头看他,终于把那瓶“解药”放在桌上。
“爹爹,”她轻声道,“这山楂确实加了药,但不是毒,是缓泻的枳实配伍。您吃多了,自然要跑茅房。等您排空积滞,肚子就不疼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丹方,我不给。不是不孝,是不敢信。”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父挣扎着抬头,“你……你就这么走了?”
沈知微停下脚步,没回头。
“不然呢?”她反问,“您还想让我跪下求您原谅?”
沈父哑然。
她笑了笑,声音稚嫩却冷:“爹爹,下次想算计我之前,记得先把脉象调匀。您心跳太快的时候,耳朵会抖。”
她迈步往外走,裙角扫过门槛,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对了,那件黄马褂,洗洗再穿吧,沾了泥。”
正厅里只剩沈父一人。
他瘫坐在地,一手按腹,一手抓着桌腿,黄马褂皱成一团,沾着茶渍和灰尘。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知微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轻轻活动了下手腕。
药囊沉甸甸的,符纸未动,银针完好。
她赢了这一局。
屋内,沈父突然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冷汗直流。
“来人……快来人啊!”他嘶喊着,“救命!我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