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蜷在正厅角落,一手死死按着肚子,额头上冷汗直冒。他想撑起身子,刚一用力,肠子就像被谁攥住狠狠拧了一把,整个人又跌坐回去,膝盖撞上桌腿发出“咚”的一声。外头天光已经大亮,日头照得门槛发白,可他连挪到阴凉处的力气都没有。
正厅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稳重而有节奏。
沈知微站在廊下,嘴里叼着一根麦芽糖,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她听见了,没动,只把糖棍从左边换到右边,继续盯着那串脚步走近。
是传旨太监来了。
黄衣小太监捧着圣旨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个捧礼盒的宫人。一行人穿过二门,直奔正厅。门口守着的丫鬟见状,连忙进去通报:“老爷,宫里来人了!”
“什么?”沈父猛地抬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现在?”
他想站起来整理衣冠,可腹中绞痛不止,刚扶住桌沿就“哎哟”一声瘫回地上。裤子湿了一片,他自己都闻到了味儿。
“快……快去叫小姐!”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就说我不方便,让她代接圣旨!”
丫鬟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
沈知微慢悠悠走进正厅时,传旨太监已经站定,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读。她一眼看见沈父缩在案侧,黄马褂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沾着不明污渍,裤脚还滴着水。
她面不改色,走到主位旁的小案边坐下,顺手从袖中掏出一把新糖,咔嚓咬了一口。
传旨太监眼皮跳了跳,但也没说什么,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知微,年虽幼而才卓,救驾有功,赐黄马褂一件,以彰其德。钦此。”
沈知微仰头听完,糖棍在嘴里转了个圈,突然开口:“能不能换点实际的呀?比如银子什么的?”
满厅一静。
传旨太监差点把圣旨拿歪了:“这……这赏赐是陛下亲定,岂能随意更换?”
“哦。”沈知微点点头,又咔嚓咬一口糖,“那您回去跟皇上说,黄马褂我收了,但穿不了。”
“为何穿不了?”
“因为我爹刚拉了一身。”她指了指地上那位,“您看,那件还是新的吧?沾上了不好洗。再说我又小,穿上拖地,绊倒了还得治伤,多麻烦。”
传旨太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沈父身下那片狼藉,脸色顿时变了三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礼盒,又看看这位八岁小姑娘一本正经的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身后捧盒的宫人互相使眼色。
沈知微眨眨眼:“要不,您做主办个折算?黄马褂折成十箱银子?我看府外那些商队运银子都是一箱箱的,挺实在。”
传旨太监干咳两声:“这……老奴做不了主。”
“那您记一下呗。”沈知微笑眯眯,“等下次见着皇上,就说沈家小女谢恩,但建议赏赐制度该改革了,实物不如现银来得利落。您要是说了,我回头给您送蜜饯吃。”
传旨太监嘴角抽了抽,终于绷不住,抬手抹了把脸:“行吧,老奴……记下了。”
他说完,也不多留,挥挥手带着人走了。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父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他张了张嘴,想骂,可真话符还在体内作祟,只能憋出一句:“你……你竟敢让宫里的人……看我笑话……”
沈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裙子:“爹爹,不是我看您笑话,是您自己把自己摆上了台面。您要方子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她顿了顿,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下次想拿我的东西换富贵,记得先问问——值不值这个价。”
说完,她转身走出正厅,裙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散落的糖纸哗啦作响。
当晚,沈父房中灯火通明。
他终于止住了腹泻,可精神早已垮了。宫人送来的新黄马褂平铺在床上,金线绣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端的是尊贵无比。
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衣襟,忽然闻到一股酸腐味。
他僵住,凑近细看——内衬腋下,有一块深色湿痕,边缘泛黄,分明是排泄物干涸后的痕迹。
他想起白天那一幕:他在地上打滚,裤子湿透,这件黄马褂曾被他压在身下蹭过、抓过,甚至用来擦手……
“呕——”他猛地后退,干呕起来。
宫人战战兢兢道:“老爷,这是陛下御赐之物,不能……不能扔。”
“烧了!”他嘶吼,“全给我烧了!”
“可……可这是欺君之罪啊……”
“那也比穿一件沾了屎的袍子强!”他抄起桌上的茶壶砸向地面,“滚出去!都给我滚!”
瓷器碎了一地。
他跌坐在椅中,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件黄马褂,像盯着一块烫人的烙铁。
同一时刻,沈府库房。
沈知微提着灯笼,亲自查验十箱白银。每一箱都封印完整,撬开一看,银锭成色足,重量标准,确实是宫中库银无疑。
她满意地点点头,命人将其中两箱搬到药柜暗格后方的夹墙里。那里原本藏着几瓶解毒丹和备用符纸,如今多了银子,显得格外充实。
灵犀不在身边,药童也没跟来,整个库房只有她一人。
她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银锭表面,确认无误后,轻轻笑了下。
“黄马褂换银子,买卖公平。”她自言自语,“爹爹想要体面,我就让他体面尽失;皇上想给虚名,我就讨点实利。谁也不吃亏。”
她站起身,吹灭灯笼,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
明日或许会召她入宫,也可能要采买药材。无论哪一条路,有了银子,都走得更稳些。
她转身离开库房,脚步轻快。
门外,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像是在替她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