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药渣从窗缝钻进来,沈知微刚踏进炼丹室,就听见“啪”一声轻响。案台上的引灵香,正燃到三分处,火头一抖,灭了。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香炉前,低头凑近闻了闻。
没潮气,也没人为掐断的焦痕。香灰还是热的,可就是不冒烟了。
“怪事。”她嘀咕一句,指尖轻轻拂过香头,又缩回来,在袖口蹭了蹭,“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受了湿——倒像是被人从根上掐了气儿。”
药囊贴着手臂内侧,温温的。她不动声色地摸进去,指腹擦过几张符纸,最后停在一张未启用的防御符上。指尖一勾,符纸滑进掌心,被她悄悄攥住。
屋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外头连更夫的脚步都歇了,只有檐角铁马偶尔晃一下,发出半声哑响。
她坐到案边,重新取出一支引灵香,插进炉中。火折子一亮,香点燃了,青烟缓缓升起,盘旋一圈,忽然——
又灭了。
这次她看清了:烟柱升到半尺高时,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膜,猛地塌陷下去,整根香瞬间黯然。
“不是香的问题。”她把火折子合上,塞回袖袋,“是这屋子,不对劲。”
话音未落,屋顶瓦片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像是猫踩过枯枝。
她眼皮都没抬,右手已将符纸压进袖口暗夹,左手慢悠悠拿起药杵,敲了敲香炉边缘:“当啷”一声,震起一缕灰。
“你蹲那儿挺累的吧?”她对着房梁说,“要不下来喝杯茶?我这儿有安神的甘草根,专治半夜睡不着乱蹦跶的毛病。”
没人应。
她也不恼,自顾自打开药柜,取出一瓶朱砂,往研钵里倒了一撮。药杵一圈圈碾着,声音单调规律,像催眠。
直到背后空气一动。
她后颈汗毛刚竖起,人已被一股大力扑倒在地。后脑磕在蒲团边上,嗡了一声。眼前金星乱闪时,听见头顶“夺、夺、夺”三声响,三枚透骨钉深深钉进她方才坐着的位置。
她喘了口气,小声道:“谢了。”
压在她身上的少年没吭声,雪白长发垂下来扫她脸颊。他耳朵尖微微抖着,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片刻后,他翻身坐起,顺手把她也拉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孩子。
“灵渊界的结界松动了。”他说,嗓音清冷,带着点山泉过石的凉意。
沈知微拍了拍裙子,没急着回应,反而伸手探向他耳尖。
指尖刚触到那截冰凉的狐耳,袖中系统突然“叮”一声,欢快播报:【检测到双生魂魄波动!波动频率:每呼吸三次一次,来源方向——东北方三十步。】
她手一顿,飞快收回,藏进袖中搓了搓:“有意思。”
少年侧头看她:“你摸我耳朵做什么?”
“验货。”她说,“听说双生魂的妖物,耳朵会发热,你这凉得跟冰镇梨似的,看来还没彻底裂开。”
少年皱眉:“胡说八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扑我?”她歪头,“总不能是想占便宜吧?八岁小女孩,你下得去手?”
少年耳尖微红,别过脸去:“房梁上有杀气。”
“哦。”她点点头,从发间取下银制药杵,抵在他腰侧,“所以你是护主心切,还是怕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他没动,任药杵贴着衣料:“我说了,结界松动。外面有人借缝隙潜入,目标是你。”
“谁?”
“阿沅在附近。”他低声说,目光紧盯着窗外,“她的人。”
沈知微眼神一闪。
阿沅——那个和她共用魂魄的苗疆圣女,只在灵狐口中提过一回的名字。如今竟真派人找上门来?
她缓缓起身,药杵收进袖中,一步步挪到窗边,屏息探头。
院墙外,树影婆娑。一道身影正跃上高墙,窄袖束腰,肩线陡峭,衣角翻起一抹红黑相间的布料,转瞬隐入夜色。
她眯眼。
红黑服饰,步态轻稳,落地无声。不是普通丫鬟,也不是府里巡夜的婆子。
“苗疆的?”她回头问。
少年已站到她身侧,双手撑窗沿,眸色泛金:“是‘影使’,专司潜行刺杀。她们惯穿红黑裙,走三步换一次呼吸节奏,防追踪。”
“听着像练过的。”她喃喃,“难怪钉得这么准。”
“她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少年语气沉了几分,“灵渊结界一日未破,外族不得踏足人间禁地。除非……”
“除非有人从里头开了门。”她接上,冷笑一声,“巧了,我这儿正好有个炼丹室,还天天烧引灵香。”
少年转头看她:“你怀疑是你自己招来的?”
“我不是怀疑。”她拍拍香炉,“我是确定。这香本是用来通灵探界的,现在反被当成灯塔用了——谁家点香是为了让人找上门,谁就是内鬼。”
她顿了顿,从药囊掏出一小包粉末,撒在香炉周围。
“这是‘返踪粉’,遇外来妖气会变蓝。明天谁先进这屋子,脚印往哪儿走,我都能画出张地图来。”
少年瞥了一眼:“你倒是准备周全。”
“八岁小孩,不靠脑子靠什么?”她耸肩,“再说了,上次东宫见着个红黑衣角,我还以为是巧合。现在又来一个,难不成她们组团逛京城?”
少年沉默片刻,低声道:“阿沅不会轻易出手。她若派人来,说明她也察觉到了异常。”
“异常?”她挑眉,“你是说,除了你们灵渊的结界,还有别的东西在动?”
“灵气流动变了。”他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淡金轨迹,“你看不见,但我能感。就像河水本来向东流,现在突然打了个旋,往地下渗。”
沈知微若有所思:“所以你刚才扑我,不只是因为钉子?”
“钉子是幌子。”他摇头,“真正危险的是那一瞬间的气场扭曲。我在最后一息才察觉到魂力波动——有人试图用双生咒定位你。”
她打了个寒战:“直接锁魂?这么狠?”
“对你这种半觉醒体,强行定位等于撕魂。”他看着她,“要是我没拦下,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她咧嘴一笑:“那你还真是救了我一命。”
“别高兴太早。”他神色未松,“他们试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下次可能就不只是钉子,而是整个阵法压上来。”
“阵法?”她眼睛一亮,“那更好办了。阵法得布,布就得留痕迹。我只要守株待兔,等他们把家伙摆出来,一把火烧了便是。”
少年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怕?”
“怕?”她掏掏耳朵,“我八岁就见过师父被人围在医馆门口泼油漆,最后活活气死。比起那个,这几根钉子顶多算挠痒。”
她转身走到案台前,吹灭残烛,只留一盏油灯。
昏黄光线下,她从暗格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一页,写下:“四月十七,夜,炼丹室遭袭。武器:透骨钉三枚,来源屋顶。刺客特征:苗疆影使,红黑服饰,左足略拖步。关联线索:双生魂波动同步出现,疑与阿沅有关。”
写完,她合上册子,塞进夹层。
“接下来怎么办?”少年问。
“睡觉。”她说,“天亮之前不碰任何药材,不烧任何香。等明天第一个进这屋子的人留下脚印,我再决定是抓是放。”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顺手把药杵放在枕边。
“你呢?”她抬头看他。
少年站在窗边, silhouette 映在纸上,像一尊不动的雕像。
“我守着。”他说。
“行。”她闭眼,“记得别打呼噜,吵我睡觉。”
屋外,夜风渐止。院中老槐树影纹丝不动,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
屋内,油灯摇曳,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娇小蜷缩,一个挺拔如松。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微忽然睁开眼。
“喂。”她轻声说。
“嗯?”
“你说阿沅的人来找我……”她顿了顿,“她是想杀我,还是想认亲?”
少年没回答。
她也不追问,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算了,明天再说。今晚先保住小命要紧。”
灯芯“噼啪”一响,爆出一朵小火花。
她盯着那点光,慢慢合上眼。
药囊贴着心口,温热依旧。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香炉边缘的返踪粉,正悄然泛出一丝极淡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