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药炉边的返踪粉泛着幽蓝，沈知微蜷在床角，眼皮沉得快合上。忽地，外头传来三声梆子响，巡夜人拖着长调走过院墙。
她猛地睁眼，坐起身，揉了揉鼻子。
“六皇子要办夜宴？”她嘟囔着，从被窝里抽出小短腿，套上绣鞋，“请我还带酒水？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走到香炉前，指尖轻轻蹭过那层蓝粉，皱眉：“昨儿个是谁先进这屋子的……翠儿？呵。”
天刚擦黑，沈府西跨院已摆开八仙桌，红绸铺台，灯笼挂檐。六皇子赵翊穿一身宝蓝锦袍，袖口滚金边，笑呵呵坐在主位，手里把玩一对玉兔杯。
“今日不为别的，”他举起杯，“就为昨日‘小医仙’救我皇兄一命，本王特设此宴，敬你一杯！”
底下宾客纷纷附和，丫鬟们流水般端上菜肴果品。沈知微被安排在靠近屏风的小案旁，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两块桂花糕，还有一只空酒杯。
她没动筷，只拿银制药杵戳了戳糕点，又凑近闻了闻，嘀咕：“甜是真甜，就是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变苦。”
正说着，一道身影从后厨转出，捧着一只青瓷酒壶，低眉顺眼地走来。
是翠儿。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色衫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脚步稳得很，可手却微微发抖。
沈知微盯着她，不动声色地启动读心术。
【得意90%，杀意50%】
她嘴角一勾，差点笑出声。
“哟，这不是柳姨娘房里的翠儿姐姐吗？怎么亲自上酒了？”
翠儿抬头，勉强一笑：“六殿下说这酒特别，要我亲手奉上。”
“哦？”沈知微歪头，“什么酒这么金贵？”
“百草酿。”翠儿走近几步，将酒壶高高举起，声音清亮，“这酒采七十二种药材泡制三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专供尊贵之人饮用。”
她说完，便要往六皇子杯中斟酒。
沈知微忽然伸手，一把按住壶嘴边缘。
“哎呀，”她眨眨眼，声音软糯，“姐姐手抖啦，洒出来多不好。”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竟将整只酒壶重重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木桌猛震，酒液泼出大半，溅在桌面瞬间冒出细小青烟，木面“滋滋”作响，竟被腐蚀出几个深坑。
满堂寂静。
六皇子瞪大眼，猛地往后一仰：“这……这是什么酒？”
沈知微退后半步，小手捂嘴，装出惊慌模样：“哎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这酒……好像不太对劲。”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无辜：“六殿下莫碰！这酒里掺了蚀骨散呢。”
厅内哗然。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打翻碗碟，更有胆小的直接缩到墙角。六皇子腾地站起，脸色铁青：“来人！拿下她！”
两名侍卫冲上来，一左一右钳住翠儿胳膊。她浑身一僵，酒壶“哐当”落地，残酒流了一地，继续腐蚀着青砖。
“我没有！”翠儿尖叫，“这酒是厨房统一备的！我不知情！”
“不知情？”沈知微慢悠悠从袖中取出试毒纸，又用制药杵挑起一滴残酒，滴在纸上。
纸面迅速焦黑，龟裂成蛛网状，边缘卷曲冒烟。
她举起纸片，环视众人：“瞧见没？蚀骨散遇水即活，三息毁皮肉，五息穿脏腑。这要是喝下去，六殿下怕是要躺三个月了。”
六皇子盯着那张破纸，额角青筋直跳：“你是说……有人想毒杀本王？”
“不是想。”沈知微摇头，“是已经动手了。”
她转向翠儿，歪头一笑：“姐姐，你说你不知情，可你方才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连壶盖都快握不住了。再说了——”她顿了顿，“你昨天根本没进过厨房，对吧？”
翠儿脸色刷白：“我……我……”
“你今早偷偷去过炼丹室。”沈知微轻声道，“踩了我撒的返踪粉，脚印一路通到后厨。我还看见你把一小包东西倒进酒坛，转身时袖口沾了点灰。”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粒极细的灰色粉末：“我在你站过的地方扫到的。要不要现在验一验？”
翠儿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六皇子怒极反笑：“好啊，沈家一个丫鬟，竟敢在我宴席上下毒？谁给你的胆子！”
“别问胆子。”沈知微晃了晃脑袋，“问好处。柳姨娘答应你什么？放你回家？还是给你银子？”
翠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沈知微笑了：“你看，我又说对了。”
六皇子挥手：“押出去！关柴房，明日交官审问！”
侍卫架起瘫软的翠儿往外拖。她挣扎了一下，终究无力，只留下一句嘶哑的：“我不是……我想活命啊……”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她看着那道被拖走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听着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耳垂。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功德值+300，解锁通灵术第三层】
她闭了闭眼。
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最终停在眉心。刹那间，耳边细微声响骤然清晰——远处虫鸣、树叶摩擦、甚至隔壁院子里猫舔爪子的声音，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睁开眼，嘴角微扬。
“原来耳朵灵了，是这种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抬眼望向夜空。
月亮圆得像个饼，照得院子一片银白。
她转身准备回屋，忽然停下。
屏风后头，有个小丫鬟正蹲着收拾打翻的盘子，动作麻利，头也不抬。
沈知微多看了她一眼。
那丫鬟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红线，像是勒过又松开的绳印。
她眯了眯眼，没吭声，只把手揣进袖子里，慢慢走了。
风又起了，吹得灯笼晃荡，影子在地上乱爬。
她走过回廊，脚步轻得像猫。
身后，宴席早已散乱，宾客仓皇离场，只剩几个仆妇在收残局。六皇子坐在空荡荡的主位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玉兔杯，指节发白。
沈知微没回头。
她推开自己院子的门，反手拴上。
屋里漆黑，她也没点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小册子，翻开一页。
笔尖蘸墨，写下：
“四月十七，夜，六皇子宴。翠儿献酒，内含蚀骨散。证据确凿，当场揭破。幕后指向柳姨娘，动机未明。疑与炼丹室入侵有关联。返踪粉痕迹一致，初步判定为同一人所为。”
写完，她合上册子，塞进夹墙暗格。
然后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今晚这事，”她喃喃，“太顺了。”
她想起翠儿被拖走时那句“我想活命啊”，又想起她读心术里那90%的得意。
“一个快死的人，哪来的得意？”她抠了抠被角，“除非……她根本不怕被抓。”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要么是有人保她，要么是——”她睁眼，“她还有后招。”
屋外，更鼓敲了三下。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屋顶瓦片“咔”地轻响。
她立刻睁眼，没动，只悄悄把手伸进袖中，握住银制药杵。
片刻后，那声音没了。
她松了口气，正要闭眼，又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院门口。
接着是钥匙转动锁链的声音。
“柴房开了。”她低声说，“这么急着提人？”
她没起身，也没出声，只竖着耳朵听。
脚步声很快远去，夹杂着低语，听不清内容。
她数了数，一共三人，两个走，一个被拖着走。
“不是官差。”她判断，“官差走路齐整，这俩脚步乱，呼吸重，是粗使护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看来，有人不想等明天审了。”
她闭上眼，不再想。
可眉心那股暖流还在，隐隐跳动，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睡不着了。
干脆坐起来，点亮油灯，从药囊里掏出几味药材，开始研磨。
“既然你们急，”她一边碾药一边嘀咕，“那我也不能闲着。”
她把药粉倒进小瓷瓶，塞紧塞子，放在枕边。
然后吹灭灯，重新躺下。
这次，她把手搭在药瓶上，像抱着宝贝似的。
窗外，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她左颊梨涡一闪，又隐入黑暗。
远处，柴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手指却悄悄收紧，攥住了瓶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