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刚从门缝移开,楚昭言还坐在原地,背靠着破墙,眼皮沉得像压了块砖。他没睡,也不敢睡,可身子比脑子先投降。刚才那四个人来得太猛,打得他手脚发麻,药耙都快抡出火星子了。现在骨头缝里还泛着酸,像是被人拿擀面杖来回碾过三遍。
他低头看了眼手掌,掌心的迷药粉早被汗水化成一道白印,跟画符似的。银针还在发髻里别着两根,药囊第三格也藏着三枚——够用一次,不够逃命。他知道这庙不能待了,天亮就走,最迟鸡叫第二声就得动身。
可就在他撑着地面要起身时,屋顶瓦片“咔”地响了一声。
不是风吹,不是老鼠,是有人踩实了屋梁,准备往下跳。
楚昭言手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整扇破门“轰”地炸开!木屑飞溅中,六条黑影冲了进来,动作整齐划一,落地便散开围圈,手中铁链哗啦作响,直扑他而来。
他想滚,想躲,想掏药粉撒出去——可来不及了。
一条铁链兜头罩下,网住他整个人,紧接着就是狠狠一拽。他后脑磕在门槛上,眼前冒金星,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他没叫,也没挣扎,立刻把脸皱成一团,翻起白眼,喉咙里发出“呃啊、呃啊”的傻气声。
“是个小疯子。”有人冷笑。
“管他疯不疯,带走。”另一个声音干脆利落。
他们抬脚就走,楚昭言被铁网裹着,像只待宰的野猫,在地上拖行。他眯着眼偷看,见这些人穿的不是衙役服,也不是禁军装,腰间佩的是太医署暗纹铜牌——七品以下不得佩戴的那种。
心里咯噔一下:陈悬壶的人。
他乖乖装傻,一路哼哼唧唧,任人拖着出了西街,穿过三条巷子,又上了北坡。天边刚泛青,雾蒙蒙的,远处城楼影子模糊一片。最后被扔进一间塌了半边墙的旧药庐,地上全是碎陶罐和发霉的草药渣。
他蜷在角落,抖着肩膀打哆嗦,嘴里嘟囔:“冷……冷……娘咧……”
没人理他。
过了片刻,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穿青袍的老者踱步进来,胡子花白,面容慈祥,正是御医院判陈悬壶。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说话,只是冷冷扫了楚昭言一眼,嘴角微微一扬。
“倒是个会装的。”他说,“昨夜连废四名杀手,今天就能缩成一团尿裤子?”
楚昭言继续抖,眼泪鼻涕一起流:“吓……吓死俺了……俺啥也不懂……俺只想捡药渣卖钱……”
陈悬壶轻笑一声,不再看他,转而走向屋内另一角。
那里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衣裳撕烂,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楚昭言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萧明稷!
他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咬住舌尖才忍住。这家伙不是整天在酒楼搂姑娘唱曲儿的纨绔皇子吗?怎么躺这儿快断气了?
陈悬壶走到近前,蹲下身探了探鼻息,然后回头看向楚昭言,语气忽然缓了下来:“你若能救他,我便放你走。”
楚昭言愣住,眨巴着眼睛,一脸懵懂。
“听不懂?”陈悬壶逼近一步,“我会读心术——你心里什么都藏不住。”
楚昭言心里骂了一句祖宗十八代,面上却哭得更凶:“俺……俺不会看病……俺连字都不识……”
“那你昨晚在隔离区扎的七针,是鬼帮你扎的?”陈悬壶冷笑,“命门、神阙、通谷……哪个穴是你瞎猫碰上死耗子撞对的?”
完了。真暴露了。
楚昭言脑袋嗡嗡响,知道再装下去只会引来杀身之祸。但他也不能立刻答应,否则显得太假。他抽抽鼻子,颤声道:“俺……俺就是拿扫帚戳了戳……俺不知道那是人……”
陈悬壶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笑了:“好,很好。既然你不肯认,那就看着他死。”
他一挥手,两名随从上前,一把揪住萧明稷的衣领,就要往门外拖。
“等等!”楚昭言突然喊出声。
全场静了一瞬。
“俺……俺试试……”他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但……但俺怕扎错……会死人的……”
“你现在不试,他马上就会死。”陈悬壶冷冷道,“你只有一次机会。”
楚昭言咽了口唾沫,腿打着弯往前爬。双手还被铁链锁着,只能一点一点蹭过去。他靠近萧明稷,假装仔细瞧伤口,实则迅速摸脉——脉象极弱,但未断;心跳紊乱,尚有回旋余地。
还有救。
可问题是,手被绑着,银针藏在发髻和药囊夹层,怎么取?
他低头跪在地上,脑袋垂得很低,借着长发遮掩,张嘴咬开发髻绳结,一根细针缓缓滑出,顺着发丝落到唇边。他舌头一卷,将针含进嘴里,再假装干呕,顺势把针移到右手掌心。
动作隐蔽,一气呵成。
接着,他伸手去探萧明稷胸口伤处,嘴里哆嗦着:“俺……俺得看看……”
“别碰箭杆!”一名随从厉喝。
楚昭言吓得一缩手,整个人往后仰,恰巧绊在一块石头上,扑通摔倒。他顺势往前一滚,右手一翻,银针已刺入萧明稷“内关穴”,轻轻一捻。
一股微不可察的热流渗入经脉,原本几近停滞的心跳,猛然跳动了一下。
没人发现异样。
楚昭言喘着粗气趴在地上,额头贴地,低声求饶:“俺不行……俺手抖……俺怕……”
“废物。”陈悬壶皱眉,挥手示意随从,“抬走,扔进乱葬岗。”
“再……再给俺一次机会!”楚昭言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泪,“俺刚才……刚才好像摸到了点动静……他……他还活着!”
陈悬壶眯起眼:“你要哪只手?”
“右……右手……松一下就行……”
陈悬壶冷笑,但还是朝随从点了点头。一人上前,解开他右手的铁链。
楚昭言揉着手腕,哆嗦着再次靠近萧明稷。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其膻中穴,右手食指夹针,闪电般刺入“膻中”,再疾点“神阙”。
两针落下,萧明稷原本青紫的脸色竟缓缓褪去,胸膛开始有节奏地起伏。原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
陈悬壶瞳孔骤缩。
他快步上前,亲自探脉,手指刚搭上腕部,就感受到一股平稳有力的搏动。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八岁小儿,竟能施‘双穴定魂针’?”
楚昭言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脸上满是冷汗,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陈悬壶:“俺……俺是不是……把他治好了?”
陈悬壶久久未语。
屋里一片死寂。六名随从站在门口窗边,没人敢出声。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楚昭言脸上,映出一张稚嫩却平静的小脸。
他低着头,右手悄悄把银针藏回袖中,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陈悬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松开他另一只手。”
随从犹豫了一下,上前解开了左腕的铁链。
楚昭言活动着手臂,忽然觉得不对劲——太顺利了。这种人怎么会轻易让他救人?
他抬头,正对上陈悬壶的目光。那眼神不再轻蔑,而是带着审视、忌惮,甚至……一丝贪婪。
“你叫什么名字?”陈悬壶问。
楚昭言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响。
一个随从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院判大人,北燕密探发现药庐异常,正往这边来!”
陈悬壶眉头一皱,立即下令:“封锁四周,不准任何人进出!先把这小子控制住!”
两名随从立刻上前,重新架起楚昭言双臂。
楚昭言没反抗,只是低头看着仍躺在地上的萧明稷。他的呼吸已经平稳,面色苍白但不再发青。只要不出意外,命能保住。
他嘴角微微一动。
成了。
就在这时,萧明稷的手指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指甲在布巾上划出一道浅痕。
楚昭言眼神一闪。
陈悬壶也看到了,猛地转身盯住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楚昭言抬起头,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标准的八岁孩童式困惑表情:“俺……啥也没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