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关系……就是男女朋友，谈了大半年。原因？”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懊恼和鄙夷，“说出来你们可能都觉得离谱。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自己一个月收入撑死七八千，做点不稳定的直播，却要求我月薪至少五万，说这是‘基本保障’。谈婚论嫁的时候，开口彩礼就是五百万，少一分都是‘看不起她’、‘没诚意’。”

李岚笔下不停：“你们经常因为经济问题争吵？”

“吵？后来都懒得吵了。最让我恶心的是，每次约会，她必挑贵的海鲜馆子。点菜只点贵的，不管爱不爱吃。有一次，我特意点了条新鲜的东星斑，她尝了一口就说腥，筷子一扔。结果转头就非要点菜单上最贵的那个什么……非洲黑金鲍，按克算钱！”陆铭的音调提高，带着怒气，“她根本不在乎吃什么，只在乎那个价格标签，在乎能不能发朋友圈炫耀！”

“你们分手是因为一次争吵？”

陆铭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冷硬：“是让我彻底看清她的一次‘巧遇’。我临时去一家餐厅见客户，结果看见她坐在靠窗位置，对面坐着另一个男人，两人有说有笑，她切牛排的样子……跟我在一起时一模一样。我当时没过去，拍了张照片发给她。你们猜她回什么？‘普通朋友吃个饭而已，你这么小气干嘛？’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从那以后，我就直接拉黑她了。这种女人，三观歪到天上，我惹不起。”

“那次‘巧遇’大概是什么时候？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征吗？”

“三个月前吧。那男的……隔着玻璃看不太清，穿西装，年纪好像比我大点，看起来有点钱的样子。谁知道是她的第几个‘普通朋友’或者‘备胎’。”陆铭语气讥讽。

“分手后还有联系吗？”

“没有。一刀两断。”

“昨天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你在哪里？”

“在家，写项目报告。一个人。电脑有自动保存记录，小区电梯监控应该也能看到我出入时间。”陆铭回答得很干脆。

技术勘查现场，赵成戴着白手套，再次仔细检查周倩的厨房。冰箱是双开门，他拉开冷藏室，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包装的沙拉菜、果酱、几盒酸奶和水果。没有剩菜。

他接着拉开下方的冷冻室。冷气溢出。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散落着几颗冻得发白的豌豆，和一层薄薄的冰霜。没有任何冷冻肉类、海鲜或冰盒。

“林队，”赵成直起身，对着走进厨房的林峰说，“冷冻室是空的。看来她确实不做饭。”

林峰扫了一眼空荡的冷冻格，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料理台上，上面除了微波炉和烧水壶，干干净净，没有砧板，没有刀具架。水槽里也没有待洗的餐具。

时间接近下午一点，李岚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向一直站在白板前沉思的林峰。

“林队，都过了饭点了，要不然……我们先去吃个饭吧？”她提议。

林峰从案情图中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怎么？着急想跟我去约会了？”

李岚挑眉，随即嗤笑一声：“林队，这可不兴乱说。我是肚子饿了，而且也好久没正儿八经坐在餐厅里吃顿饭了。”

林峰放下手里的记号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行。走吧，找个地方。”

“咦？这不像林队的风格啊。”赵成从电脑后抬起头。

“脑子有点木，出去透透气，边吃边聊。”林峰拿起外套。

三人没走远，在支队附近找了家中餐馆。过了最旺的午市，店里人不多。门口摆着一个不大的玻璃鱼缸，几条鲈鱼在里面缓慢游动。

点菜时，林峰走到鱼缸前，看了几秒，问正在算账的老板：“老板，这鱼怎么卖？”

老板头也没抬：“鲈鱼，四十五一条，看中哪条捞哪条，保证活杀。”

林峰回头问李岚和赵成：“想吃鱼吗？”

李岚无所谓：“随便吧。”

赵成点头：“行，来一条。”

林峰对老板示意：“就那条吧。”他随便指了一条。

“好嘞，清蒸还是红烧？”

“红烧吧。”

菜陆续上齐。最后，服务员端上来一大盘红烧鲈鱼。李岚夹了一筷子鱼肉，刚要送进嘴里，动作停住了。她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身上的葱花和辣椒，仔细看了看鱼头，又看了看鱼肉纹理。

“林队，赵成，你们看。”她用筷子点了点鱼眼睛。

鱼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

“这鱼……”赵成也看了看，夹起一块鱼肉，口感略显粉绵。

李岚放下筷子，扯了张纸巾擦嘴：“这店老板，也真是的。自己卖的明明是冻鱼，结果还偏偏装活鱼卖。这鱼眼睛的颜色和肉的口感，分明是冷冻过再解冻的，根本不是刚才缸里现捞的活鱼。”

林峰没动那盘鱼，他看着那灰白的鱼眼，又看了看店里其他几桌客人桌上的鱼。

“冻鱼……”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赵成立刻捕捉到了：“林队，你是说……周倩案，凶手可能用了冻鱼？就像这盘菜一样，看着像一回事，其实是另一回事？”

“冷冻的鱼，硬得像根铁棍。”林峰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盘子里的鱼身，“如果是条足够大的海鱼，冻得结实，重量和硬度都够造成颅骨骨折。而且，鱼身的天然弧度，可能符合创口形状。”

李岚思维转得飞快：“凶手带着冻鱼上去，行凶。然后呢？把鱼带走？一条沾了……的冻鱼，目标太大。但如果他处理掉呢？比如，把鱼带走，解冻，然后……”她没说完。

“吃掉？”赵成接口，“或者，把鱼肉处理掉，只扔掉骨头？”

“为什么不可能？”林峰反问，目光锐利起来，“如果凶手心理素质足够强，或者对死者有极深的怨恨，用这种方式处置凶器，甚至可能带有某种兴奋。最重要的是，这样处理，凶器就彻底消失了，最多剩下一些无法追查的鱼骨头，混进日常垃圾。”他停顿了一下，想起法医的补充信息，“而且，死者生前那个难以启齿的感染，导致身体有类似海鲜的异味。如果凶手知道这个隐私，用冻鱼行凶，可能带有强烈的侮辱和报复意味。”

李岚想起空荡荡的冷冻室：“周倩自己不做饭，冰箱冷冻室是空的。所以冻鱼只能是凶手带去的。”

“还有那个黑色厚袋子。”赵成补充，“水产店用的加厚保温袋，正好可以装冻鱼，保持低温。葛老头在垃圾桶看到的，可能就是凶手丢弃的、用来装冻鱼的袋子。”

“但法医没检出鱼类蛋白或特定痕迹。”李岚提出关键疑点。

“如果鱼是冻硬的，外面又套着厚塑料袋，砸击时袋子没有严重破裂，那么鱼体组织可能确实没有直接接触创口。加上室内低温空调延缓了融化，事后凶手仔细清理了可能飞溅的微量液体……”林峰分析道，“而且，时间过去一夜，微量的生物痕迹也可能已经降解或污染到无法检测的程度。”

“那么，卫衣男提上去的袋子里，很可能就是冻鱼。”赵成顺着推理，“他用完凶器后，把鱼重新装进袋子带走，所以下楼时空手。袋子后来被他丢弃在别处，而鱼被他另行处理了。”

“楼梯！”李岚忽然说，“他全程走楼梯！所以电梯只拍到他从一楼到七楼，再从七楼到一楼，但那可能只是他故意制造的行踪。他完全可以提前带着冻鱼，从车库或后门走楼梯上楼，躲在某个地方。晚上九点四十七，他空手从楼梯间进入七楼走廊，按电梯下楼，故意被拍到，制造‘那个时间点才离开’的假象。而真正的作案时间，可能更早，或者更晚，他通过楼梯悄无声息地完成进出。”

这个推测让三人都安静了几秒。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凶手不仅预谋周密，而且对公寓的监控布局、楼梯使用情况非常熟悉，心理素质极强。”林峰总结道，“调查方向要调整：第一，重新重点排查周倩的社会关系，寻找具备较强心理素质、可能熟悉该公寓、且对她有极深怨恨的人，特别是那些可能知道她私密健康问题的人。第二，扩大搜索范围，以公寓为中心，排查周边所有水产市场、海鲜超市、大型菜市场，寻找监控或购买记录，尤其是案发前一两天购买过整条大型海鱼的顾客。第三，秘密调取案发后几天公寓生活垃圾清运点的记录。第四，再次仔细勘查楼梯间，寻找任何可能的微量痕迹。”

“那个卫衣男的影像，还要继续追查吗？”赵成问。

“要。即使他是凶手故意放出的烟雾弹，也要弄清楚这个烟雾弹是谁放的。对比周倩社会关系网中所有人的大体体型和步态。”林峰说。

饭吃得差不多了，那盘红烧冻鱼几乎没动。林峰结账时，对老板淡淡说了一句：“老板，做生意还是实在点好。”

老板脸色讪讪，没敢接话。

回到支队，新的指令立刻下达。侦查力量兵分几路。

一路由李岚带队，开始更深入地梳理周倩的复杂情史和金钱纠纷，重点寻找那些可能因她行为而遭受较大损失或情感伤害，性格偏执或冷静的男性。陆铭提供的“西装男”线索被列为重点追查项。

另一路由赵成协调技术队和辖区派出所，开始对雅筑公寓的楼梯间进行更细致的勘查，使用多波段光源和真空吸尘器。同时，尝试与环卫部门沟通。

第三路，则由林峰亲自带队，开始走访周边水产市场。他们首先锁定了距离雅筑公寓步行十五分钟范围内的三家大型生鲜超市和两个菜市场的水产区。

第一家生鲜超市的水产柜台，店员听了描述，摇头：“整条的大海鱼？买的人不多。冻的？我们这里冻品都是包装好的小鱼或者鱼段，整条大的冻海鱼很少，要提前预定。这两天没人订。”

第二家菜市场的水产摊主是个爽快的大妈：“大鱼有啊！昨天下午……哎，好像是有个小伙子来问过，说要一条大的鲈鱼，要冻得硬硬的。我说我这都是活的，现杀，冻的没有。他就走了。”

“什么样的年轻人？大概什么时间？”侦查员立刻追问。

“下午……四五点吧？个子不高，挺瘦，戴着口罩，没看清全脸，穿个黑色夹克。”大妈比划着。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冻的？”

“没说，就问有没有冻硬的。我说没有，他就去别家看了。”

线索虽然模糊，但确认了“有人寻找冻硬大鱼”这一行为的存在。

在第三家，也是规模最大的一个海鲜批发市场，侦查员有了更具体的发现。一家专营冷冻海产的店铺老板查看了销售记录后，确认：“昨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是卖出去一条大的冷冻鲅鱼，差不多三斤重。顾客是个男的，也是戴口罩，说话不多，就强调要冻得最硬的，直接从冷库最里面拿。我用加厚的黑色保温袋给他装好的，袋子上有我们店的蓝色 logo。”

“记得他长什么样吗？身高体型？有没有开什么车？”

“戴口罩和帽子，真看不清。身高……中等偏矮一点？一米七左右吧，挺瘦的。开车？没注意，市场里人多车杂。他付的现金。”

“保温袋是什么样子的？”

“就那种常见的，黑色，里面带银色保温层，外面印着我们店名和电话，蓝色字。”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同款袋子。

侦查员接过袋子，拍照取证。这个描述，与葛老头看到的，以及监控中卫衣男所提袋子的形态，高度吻合。

“能看看您店里的监控吗？”侦查员问。

老板面露难色：“我们店里监控坏了有阵子了……”

线索在此似乎清晰了一点，但又陷入了常见的瓶颈。

傍晚，各路信息汇总到支队。

李岚那边有了进展，通过比对周倩的消费记录和社交软件残留信息，他们锁定了一个疑似“西装男”的对象——冯振，四十二岁，一家贸易公司中层，经济条件不错。周倩曾与他有过密集互动，并在聊天中多次索要贵重礼物。两周前，两人发生过激烈争吵，周倩威胁要“曝光”一些事情，冯振则警告她“别太过分”。冯振已婚。

“这个冯振，有动机。周倩可能威胁到他的家庭和事业。”李岚汇报，“正在核查他昨晚的不在场证明。”

赵成那边，楼梯间的勘查有了一个微小的发现。在七楼通往六楼的楼梯转角平台角落，消防栓底部与地面的缝隙里，技术员用细镊子提取到了一片非常微小、仅约两毫米见方的、半透明的银色反光薄片。初步观察，疑似某种包装材料的碎片，也可能是保温袋内侧的铝膜涂层脱落物。已送检。

关于垃圾清运，环卫部门反馈，雅筑公寓的生活垃圾是每日凌晨清运，统一送到城东压缩转运站，与其他多个小区的垃圾混合压缩后运往填埋场。回溯寻找特定鱼骨，理论上可能性几乎为零。

林峰看着白板上新增的线索：寻找冻鱼的顾客、冯振、银色反光薄片、水产店保温袋。它们像散落的珠子，还需要一根线串起来。

“冯振的社会关系、车辆信息、手机基站数据，全面核查。重点查他案发前后是否到过雅筑公寓附近，是否购买过鱼类或相关物品。”林峰指示，“另外，那个买冻鲅鱼的男人，体型特征与卫衣男监控影像做对比。虽然看不清脸，但身高、肩宽、走路姿态可以尝试分析。”

“林队，”赵成看着电脑屏幕，“还有一个情况。我们重新分析了周倩楼下的住户，那两个男孩。他们今天又补充说，那声‘闷响’之后，大概过了几分钟，好像还听到很轻微的、‘滋啦’一下的摩擦声，很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轻轻拖过？他们当时没联想，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摩擦声？”林峰目光一凝，“具体位置能确定吗？”

“他们说感觉是正上方，也就是712的位置。”

“如果那是凶手在移动尸体，或者拖动包裹凶器的袋子……”

“通知法医，再仔细检查死者睡袍下摆、手臂外侧等可能与地面摩擦的部位，是否有极细微的、不同于俯卧姿势形成的磨损或纤维转移。”林峰立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