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悬壶盯着地上呼吸平稳的萧明稷,嘴角慢慢扬起,像是看见一块即将入锅的肥肉。他转头看向楚昭言,声音不高不低:“你既救得了他,自然也能让他‘死’得干净。”
楚昭言缩在墙角,双手抱膝,脑袋低垂,一副被吓傻的模样。他没吭声,只是手指悄悄抠着地面发霉的草药渣,心里却翻了个白眼:这老头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慈眉善目底下藏把刀,比菜市场卖猪肉的还狠。
“我要你用假死针。”陈悬壶踱步过来,靴底碾碎一片枯叶,“让三皇子脉绝气断,对外宣称突发急症暴毙。你若不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守着的两名随从,“他们就会把你当成弑君逆贼当场格杀。”
楚昭言肩膀一抖,颤巍巍抬起头,眼里全是水光:“俺……俺刚把他救回来……咋又要弄死他……”
“这是命令。”陈悬壶语气冷了下来,“你不过是个捡来的野种,能活到现在全凭我一时心软。现在,动手。”
屋子里静得连灰都在往下落。
楚昭言咬着嘴唇,半天才哆嗦着爬起来,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一根乌银细针。那针通体漆黑,只在针尾嵌了一圈暗红铜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根小钉子。
他蹭到萧明稷身边,蹲下身,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还念叨:“俺不想的……俺真不想的……”
陈悬壶站在一旁,眼神紧锁着他每一个动作。
楚昭言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缓缓将乌银针刺入萧明稷“天枢穴”。针尖入肉三分,力道极轻,表面看是怕扎错,实则精准控气,引导体内经络流转停滞,血行减缓至近乎断绝。
片刻后,萧明稷原本平稳的呼吸戛然而止,胸口不再起伏,手腕处也探不到一丝脉动。
陈悬壶亲自上前查验,指尖搭上脉门,眉头微挑——是真的“死了”。
“好。”他低声说,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神色,“干得不错。”
楚昭言瘫坐在地,脸色发白,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吓得魂飞魄散。他把乌银针收回药囊,手还在抖,整个人蜷成一团,活像个刚杀完鸡就后悔的小孩。
“你做得很好。”陈悬壶拍拍他肩膀,语气竟带了几分“慈爱”,“等事情平息,我会安排人送你去乡下安顿。”
楚昭言低头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谢……谢大人。”
陈悬壶不再多留,转身朝门外走去,边走边下令:“封锁药庐,半个时辰内不准任何人进出。我去向圣上禀报皇子噩耗。”
两名随从应声而动,一人守门,一人守窗,背对着屋内站定。
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坡道尽头。
楚昭言依旧坐着,一动不动。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他忽然耳朵一动,贴地的手掌轻轻一震——远处脚步频率变了,巡逻间距拉长,守卫正在撤离。
他缓缓抬头,眼里的怯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算计。
成了。
他悄无声息地爬过去,从发髻夹层抽出另一根赤铜针,针身泛着淡淡金光,入手温热。他一手按住萧明稷人中,另一手将赤铜针反向刺入“神庭穴”,同时以指尖顺着督脉轻推三寸,输入一股微弱热流。
屋里安静得只剩风穿过破墙的呜咽。
几息之后,萧明稷的眼皮猛地一颤,睫毛微微抽动,紧接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胸膛骤然起伏,大口喘气。
楚昭言立刻退开半步,双手摊在地上,摆出无害姿态。
萧明稷猛地睁眼,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右手本能摸向腰侧——空的。他瞳孔一缩,整个人绷紧,挣扎着要坐起。
“别动。”楚昭言压低声音,“你现在要是跳起来喊打喊杀,外面那两个守门的就得冲进来把你再‘杀’一遍。”
萧明稷一顿,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八岁孩童脸上。小脸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扎着个小揪,手里还抱着个破药耙,怎么看都像个街边讨饭的野孩子。
可刚才那一针……不是普通人能下的。
“你救了我?”他嗓音沙哑,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第一句话。
“救了。”楚昭言点头,“又让你‘死’了。”
萧明稷皱眉。
“御医院判陈悬壶。”楚昭言语速加快,“说你暴毙,嫁祸给我。我不动手,他也得找别人背锅,不如我来,至少还能留你一口气。”
萧明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所以你现在唤醒我,是想让我报恩?”
“我想让你活命。”楚昭言翻了个白眼,“顺便提醒你一句,你那位好院判大人,已经在路上跟皇上哭诉你猝死了。再过一会儿,禁军就得来抬尸,到时候你想装死都来不及。”
萧明稷沉默下来,缓缓靠回墙角,呼吸仍有些虚浮,但意识已完全清醒。他看着楚昭言,见这孩子虽满脸污渍,眼神却亮得惊人,不像装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帮你。”楚昭言摇头,“我只是不想背黑锅。你要是真死了,我明天就得被砍头祭天,还得写进史书当个‘疯癫弑主幼医’。”
萧明稷扯了扯嘴角,差点笑出声:“你还挺实在。”
“实在人活得久。”楚昭言爬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墙听了听,回头压声道,“外面守的人已经撤了,但他们很快会发现你‘尸体’不见了。我们得走,现在。”
萧明稷试着撑地起身,腿一软差点栽倒。楚昭言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力气不大,但稳得住。
“你能走吗?”他问。
“能。”萧明稷咬牙,“但走不远。”
“没关系。”楚昭言从药囊里掏出一颗褐色小丸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咽,能撑两炷香。”
萧明稷本想拒绝,但见他眼神坚定,便照做了。一股清凉感立刻从舌根蔓延至四肢,酸胀感减轻不少。
“你到底是谁?”他盯着楚昭言,“一个八岁的药童,会救人,会假死针,还会配醒神丸?”
“我是谁不重要。”楚昭言拎起药耙,往门口瞥了一眼,“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的累赘。我要是带着你被抓,咱俩都得完蛋。”
萧明稷愣了一下,居然笑了:“你这小孩,脾气还挺大。”
“我不是小孩。”楚昭言回头瞪他一眼,“我只是长得小。”
风从塌掉的半面墙灌进来,吹得满地草药屑打着旋儿飞起。远处传来犬吠和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搜查。
楚昭言拉着萧明稷躲到墙后阴影里,低声道:“他们发现人没了,已经开始找了。咱们不能走正路,得绕后山废井那边出去,那里有个破庙,暂时安全。”
“你怎么对这些这么熟?”萧明稷眯眼。
“因为我天天捡药渣。”楚昭言翻了个白眼,“你们当官的只知道走大道,我们穷人连阴沟都摸遍了。”
萧明稷没再问,点点头:“听你的。”
两人靠着墙根慢慢移动,楚昭言在前探路,萧明稷紧随其后。刚拐过角落,前方巷口突然传来说话声。
“院判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仔细搜!”
楚昭言立马拽着萧明稷缩进一间塌房,屏住呼吸。
追兵越来越近。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耙,又摸了摸发髻里藏着的银针,眼神一闪。
要是硬闯,肯定不行。
但要是装点别的……
他忽然咧嘴一笑,小声对萧明稷说:“待会儿我喊你就闭眼,装死,明白吗?”
“你又要干嘛?”萧明稷警惕。
“救人。”楚昭言眨眨眼,“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