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塌房的破墙灌进来,吹得半截草绳晃来晃去。楚昭言耳朵贴地,听了一瞬,抬手示意萧明稷别动。远处脚步杂乱,火把光在巷口一闪而灭。
“走。”他低声道,拎起药耙就往屋后绕。
萧明稷扶着墙根起身,腿还在打颤,咬牙跟上。老乞丐说得对,这孩子走路不带声,拐弯专挑狗洞一样的窄缝,连墙头晾衣竿挂下的破布都算准了避让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瓦砾碎砖往外挪。楚昭言时不时停一下,蹲身摸地上的脚印,又凑近墙角闻味儿。萧明稷看得发愣:“你还能靠鼻子认人?”
“不是认人,是认汗。”楚昭言头也不回,“穿皮甲的守卫出汗带铁锈味,衙役靴子臭脚丫子味重,刚才那拨人——”他指了指鼻尖,“汗里有药香,太医署的人惯用驱虫粉,走的是官道侧门。”
萧明稷没吭声,心里却翻了个个儿。这哪是八岁野孩子?分明是钻了十年阴沟的老鼠成精。
他们绕过三道断墙、两口枯井,最后钻进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庙。门口石狮子缺了脑袋,匾额歪斜挂着,依稀能辨出“灵济”二字。楚昭言一脚踹开半掩的破门,拉着萧明稷滚进神龛后头。
“到了。”他喘口气,拍掉脸上灰土,“暂时安全。”
萧明稷瘫坐在草堆上,胸口起伏不止。他闭眼调息片刻,忽觉肩头一沉——楚昭言正拿块破布擦他脖颈处的血痂。
“你干嘛?”他猛地偏头。
“看你快把自己闷死了。”楚昭言翻白眼,“脖子肿得像腌萝卜,再不透气明天就能吹唢呐。”
萧明稷伸手一摸,果然热烫僵硬。他苦笑:“你还真敢说。”
“我说实话。”楚昭言从药囊掏出个小纸包,抖出点灰绿色粉末,“这是野蒲公英晒干磨的,消肿比宫里那些‘御制金黄散’管用。”
“你怎么会有这个?”
“捡的。”他咧嘴一笑,“药渣堆里刨出来的,你们扔的,我捡的,天经地义。”
萧明稷看着他熟练地敷药、包扎,动作麻利得不像孩子。他忽然问:“你到底多大?”
“八岁。”楚昭言答得干脆。
“可你……”
“长得小,脑子大。”他打断,“别废话,省点力气逃命。”
外面风渐紧,吹得破窗吱呀作响。楚昭言探头看了眼天色,黑云压顶,估摸着快四更了。他正要缩回身子,忽听身后窸窣一声。
草堆微动,一个佝偻身影慢悠悠坐起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狗毛扎的针。
“哟。”老乞丐打了个哈欠,嘴里嚼着不知啥时候偷来的烧饼,“俩大活人闯我地盘,连声招呼都不打?”
楚昭言立马挡在萧明稷前头,药耙横胸:“谁让你在这睡的?这庙归我管!”
“你管?”老乞丐眯眼,“上月我还见你在这被野狗追得满地找头呢。”
“那是战术性撤退!”楚昭言梗着脖子,“再说我今儿救了个大人物,得保密!”
老乞丐不理他,目光越过肩膀,落在萧明稷脸上。他瞳孔猛然一缩,手一抖,狗毛针啪嗒落地。
“这脸……”他声音发颤,“是宫里画像上的三皇子!”
楚昭言回头瞪眼:“叫那么大声干啥?想让全城官兵都来喝喜酒?”
“他真是三皇子?”老乞丐压低嗓门。
“不然我背个死人跑半夜?”楚昭言翻白眼,“你要是不信,等会儿他自己说话。”
萧明稷强撑起身,解开腰间残玉一角,递过去:“若我是诱饵,何必等到此刻?是你救我两次,先假死脱身,再带我出城。”他看向楚昭言,“你说你不帮我,可你做的每一步,都在救我。”
老乞丐盯着那玉片刻,终于点头:“信了。”
楚昭言拍拍手:“好了,身份揭晓大会结束,请各位速速进入‘接下来怎么办’环节。”
萧明稷靠着墙缓气,低声问:“我们现在去哪?”
“你想去哪?”楚昭言反问。
“我能去哪?”他苦笑,“父皇信了陈悬壶,朝中全是皇后党羽,我回去就是送死。”
“那就别回。”楚昭言耸肩,“山高皇帝远,咱去当山贼。”
“你一个八岁娃带头打劫?”老乞丐呛住。
“我不动手,我指挥。”他理直气壮,“你俩负责扛刀,我负责数钱。”
萧明稷差点笑出声,随即咳得弯下腰。楚昭言赶紧递水壶,看他喝完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京城。此处离官道太近,天亮必有人搜。”
老乞丐点头:“西边三十里有片野林子,叫‘鬼哭坡’,没人敢进。”
“听着就不吉利。”萧明稷皱眉。
“越不吉利越安全。”楚昭言已经收拾药囊,“再说了,你堂堂皇子怕鬼?不怕的话,现在就站起来走两步。”
萧明稷咬牙扶墙起身,试了试腿,勉强能动。
“行,能走就行。”楚昭言拎起药耙,“出发前提醒一句——谁要是路上拉稀,别怪我没提醒他提前找茅坑。”
三人刚要动身,楚昭言忽然蹲下,耳朵贴地听了半晌。他脸色一变,低喝:“十人以上骑队,沿南巷逼近,距此不足半里。”
老乞丐立刻掐灭角落里一小堆余火,烟都没冒一丝。楚昭言抓起草席盖住三人脚印,又把空水壶踢进井口,免得反光露形。
“走后窗。”他压声,“爬也得给我爬出去。”
三人猫腰摸到后墙,老乞丐先翻出去探路。楚昭言推了萧明稷一把:“你先上,我垫后。”
“你确定你能跟上?”萧明稷喘着问。
“我八岁,但我跑得比狗快。”楚昭言翻白眼,“快点,别等人家举着火把给你办接风宴。”
萧明稷咬牙攀窗,老乞丐在外接应。楚昭言最后一个跳出,顺手扯下一截烂布条塞进鞋底——防打滑。
夜色浓重,荒径泥泞。三人沿着田埂疾行,避开大道,专挑沟渠矮墙走。楚昭言在前引路,时不时回头确认两人没掉队。
“我说……”萧明稷边走边喘,“你平时都这么溜达?”
“逢年过节逛庙会也没这么刺激。”楚昭言头也不回,“但今晚免费,还附赠惊险逃生体验。”
“下次别搞这种活动了。”
“那你下次别被人陷害啊。”他翻白眼,“我又不是开救命铺的。”
老乞丐突然拉住萧明稷胳膊:“慢点,你脚步拖泥带水,会引来巡哨犬。”
“我知道……”他喘得厉害,“但我真快撑不住了。”
楚昭言停下,从药囊摸出一颗褐色小丸:“含着,别咽,能撑两炷香。”
萧明稷接过放入口中,清凉感瞬间蔓延四肢,酸胀减轻不少。
“又是你自制的?”他问。
“祖传秘方。”楚昭言咧嘴,“成本三文钱,售价一百两,童叟无欺。”
“我要是活下来,给你开个药铺。”
“不要铺子。”他摇头,“我要个能随便进太医署的腰牌。”
“成交。”
前方林影渐密,风声穿过树梢发出呜咽。楚昭言抬头看天,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半钩残月。
“进了林子就好办。”他说,“里面岔路多,还有废弃猎户棚,够咱们躲几天。”
老乞丐突然驻足,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火光隐约浮现,在远处城墙上跳动。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呼喝。
“他们发现破庙了。”老乞丐低语。
楚昭言握紧药耙,眼神一凛:“加快脚步,别让他们追上咱们的影子。”
三人加快步伐,踩着枯枝败叶深入林中。荆棘划破衣角,树枝抽打脸颊,没人喊疼。
楚昭言走在最前,药耙探路,一边走一边用脚尖在地上画记号——左三右二,是他自创的避险标记。
萧明稷跌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楚昭言回头扶他起来,顺手在他袖口抹了点泥巴:“伪装血迹,万一被追上,装重伤垂死。”
“你还挺专业。”
“生存技能。”他拍拍手,“我每天都在练习怎么不当炮灰。”
林子越来越深,地面潮湿松软。楚昭言忽然停下,竖耳倾听。
“怎么了?”萧明稷问。
“前面有水声。”楚昭言眯眼,“可能是溪流,也可能是陷阱。”
“你怀疑有人设伏?”
“我不怀疑,我谨慎。”他绕到一棵大树后,探头观察,“宁可多花一刻,也不少一条命。”
老乞丐喘着气坐下:“歇会儿吧,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楚昭言看了看天色:“行,歇半柱香,但得轮值守夜。”
他盘腿坐地,药囊抱在怀里,像护崽的母鸡。萧明稷靠在他旁边,眼皮沉重。
“困了?”楚昭言戳他脸。
“嗯……”他迷糊应声。
“不准睡。”他提高音量,“睡着容易醒不来。”
“你真烦。”萧明稷睁眼,“就不能让我安静会儿?”
“安静可以。”楚昭言冷笑,“等你躺在棺材里,想吵都吵不动。”
老乞丐嘿嘿笑出声:“这小子毒舌,我喜欢。”
远处火光仍在移动,但已偏离方向。楚昭言盯着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们未被追踪,才稍稍放松。
他低头检查银针是否都在,又摸了摸发髻夹层——乌银针还在。
“你说……”萧明稷忽然开口,“我们真能活下去吗?”
楚昭言看他一眼:“你现在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接下来呢?躲一辈子?”
“谁说要躲?”他咧嘴一笑,“我只是先跑几步,等他们追累了——”他比了个扎针的手势,“再回头给他们治治病。”
萧明稷怔住,随即笑了。
笑声未落,楚昭言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风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刻意放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