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枯叶上轻得像猫走。楚昭言一把按住萧明稷的肩,力道小但坚决。他没说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另一只手抓起两把草叶塞进嘴里嚼碎,抹在自己和两人脸上。
草腥味冲鼻,萧明稷差点呛咳,被老乞丐眼疾手快捂住嘴。
“别出气。”楚昭言低声道,“用耳朵呼吸。”
三人蜷在树后,屏息不动。远处火光摇晃,映出三个人影轮廓,腰间佩刀,步伐散乱却不急,明显是探路的斥候。
楚昭言眯眼盯着他们脚印,又凑近地面听了一瞬,眉头一跳——这帮人专挑有水痕的地方踩,显然是冲着水源来的。
“不是瞎搜。”他贴着树干往后挪,“他们在找活人藏身点。”
老乞丐喘着气:“猎户棚、山洞、溪边……这些地方都危险。”
“那就去他们想不到的。”楚昭言咬牙,“往上坡走,越陡越好。”
三人手脚并用地爬了一段,荆棘划破衣袖,石子滚落山坡发出脆响。那头斥候顿了顿,朝这边望来。
楚昭言立刻趴下,顺手拔出药耙插进泥地,指尖搭在木柄末端。震动传来,他数着频率:一步、两步……走了。
“他们往溪边去了。”他松口气,“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折返。”
老乞丐累得直喘:“你小子耳朵比狗还灵。”
“练出来的。”楚昭言咧嘴,“小时候被人追债,睡柴堆都得睁一只眼。”
萧明稷靠在石头上,脸色发白:“你说……我们真能躲过去?”
“能。”楚昭言拍他脑袋,“你现在还能骂我烦,说明命硬。”
前方林子深处隐约有岩壁反光,老乞丐眯眼看了一会儿:“那边有个凹处,早年采药人避雨用过,藤蔓盖得严实。”
“带路。”楚昭言拎起药耙,“我断后。”
四人摸黑前行,终于在一处断崖下方找到藏身处。岩凹不大,仅容三人蜷缩,顶上爬满野藤,从外看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
楚昭言先钻进去探查一圈,确认无蛇鼠虫蚁,才挥手让两人进来。老乞丐一屁股坐下,掏出怀里半块烧饼啃了起来。
“你还留着这个?”楚昭言瞅他。
“饿死事大。”老头嘟囔,“死人不会怪我偷吃供品。”
萧明稷靠着岩壁喘气,声音虚弱:“接下来……怎么办?”
楚昭言没答,反而闭上眼,默念一声:“系统。”
耳边立刻响起一个干巴巴的声音:“读心术启动,锁定目标中……三百步外,三人组队,心声可捕获。”
“开始。”
脑仁猛地一抽,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搅。楚昭言咬牙忍住,额角渗出冷汗。
片刻后,他听见了——
“……奉命搜三日,无果即撤……重点查水源与猎户棚……皇子若真死了,陈院判少不了赏钱……”
“……听说那小乞儿懂医?不可能吧,八岁娃能救人?……管他呢,找到尸体领银子就行……”
“……天亮前必须回哨点报信,否则算逃岗……”
信息断断续续,夹杂杂音,但关键点清楚。
楚昭言猛地睁眼,倒抽一口凉气,眼前发黑。
“咋了?”老乞丐问。
“他们要搜三天。”他抹了把脸,“但我们不能等。”
“为啥?”萧明稷撑起身。
“因为他们明天一早就查猎户棚。”楚昭言冷笑,“咱们要是还在这附近喘气,就是现成的功劳。”
老乞丐咂舌:“这帮狗腿子,连死人都不放过。”
“所以得走。”楚昭言翻药囊,清点银针、迷药、干饼,“京城周边全是皇后党眼线,呆久了必露馅。”
“去哪儿?”萧明稷问。
“边陲小镇。”他说得干脆,“交界地带,官府管不到,百姓自生自灭,最适合藏身。”
“你去过?”老乞丐怀疑。
“没去过,但我看过地图。”楚昭言从发髻夹层抽出一张焦黄纸片,展开一角,“太医署库房顺的,画得糙,但路标齐全。”
“你连这个都偷?”萧明稷瞪眼。
“借阅。”他纠正,“反正他们也不看了。”
老乞丐凑近瞅了眼:“沿溪南下七日可达?路上全是险道,还有狼群出没。”
“我知道。”楚昭言收起图,“所以我带了这个。”
他从药囊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十几颗褐色药丸,气味辛辣。
“防狼丸?”老乞丐笑。
“提神醒脑,抗寒止痛,顺便让尿变臭。”他一本正经,“野兽闻了以为是疯狐狸,绕着走。”
萧明稷差点笑出声,随即皱眉:“可我这样子,走七天?怕是第三天就得被人抬着走。”
“你不用走完全程。”楚昭言指地图,“中途有两个废弃驿站,夜里藏身,白天我采药补给。我能认三百种草药,煮汤比饭馆还香。”
“你还会做饭?”老乞丐惊讶。
“为了活命,啥都得会。”他耸肩,“我五岁就会用老鼠肉炖蘑菇,味道鲜得很。”
“谁吃那个!”萧明稷脱口而出。
“你不吃有的是人抢。”楚昭言翻白眼,“去年冬天,破庙门口一碗鼠杂汤卖十文,排队排到城门口。”
老乞丐嘿嘿笑:“这小子实在。”
萧明稷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我去。”
“我也去。”老乞丐把烧饼渣拍干净,“反正这儿也没人给我烧纸了。”
楚昭言咧嘴一笑,开始收拾药囊。乌银针仔细裹好塞进夹层,迷药粉分装两包,干饼压在最底,以防受潮。
“今晚歇这儿。”他说,“轮流守夜,我第一班。”
“你刚用过读心术,头疼。”萧明稷拦他,“让我来。”
“你连坐稳都费劲。”楚昭言推开他手,“再说,我头疼归头疼,耳朵照样灵。”
他靠着岩壁坐下,药耙横在膝上,像抱着根棍子。月光从藤蔓缝隙漏下来,照在他歪扭的小髻上。
老乞丐低声问:“你真不怕?”
“怕啊。”楚昭言打了个哈欠,“可我更怕没钱买药。”
“我是说……将来。”
“将来?”他嗤笑一声,“我现在只想活着见到明天早饭。”
萧明稷望着他瘦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八岁,倒像个熬透了江湖的老油条。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楚昭言耳朵动了动,从药囊摸出一颗药丸扔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别怕。”他说,“它们也饿,不敢惹带臭味的人。”
老乞丐躺下打盹,呼吸渐沉。
萧明稷靠在石壁上,眼皮打架,却不敢睡。
“困了?”楚昭言头也不回。
“嗯。”
“不准睡死。”他警告,“睡死的人,容易变成别人的晚饭。”
“你能不能别说这么吓人的?”萧明稷翻白眼。
“我说实话。”楚昭言咧嘴,“你要是在这儿断气,我肯定把你衣服扒了换馒头。”
“你……”萧明稷气笑,“你还真是仁心仁术。”
“生存第一,医德第二。”他拍拍药囊,“等我发达了,再给你立碑。”
外面风声渐紧,吹得藤蔓沙沙作响。楚昭言盯着洞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耙把手。
他知道,这一觉谁都睡不安稳。
但他也知道,只要挺过今夜,就有机会翻身。
“系统。”他低声问,“还在?”
没有回应。
他也不意外,这玩意向来神出鬼没。
抬头看天,乌云裂开一道缝,残月微光洒下来,照在岩凹边缘的一株野蓟上,叶子锯齿分明,泛着冷光。
楚昭言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掐下一小段,放进嘴里嚼了嚼,苦得皱眉。
“不好吃?”萧明稷小声问。
“解毒用的。”他吐掉渣,“万一明天吃错东西,不至于当场蹬腿。”
“你活得真谨慎。”
“我不谨慎,早死了八回了。”他靠回墙角,“睡你的吧,天亮还得赶路。”
萧明稷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楚昭言没睡。他听着外面的风,数着心跳,计算着明日行程。
七日后抵达边陲小镇。
那里没有皇权,没有太医署,没有陈悬壶,也没有萧明恪。
只有他,和他的药耙。
他摸了摸藏在内袋的地图,嘴角微扬。
“等着吧。”他喃喃,“等我到了那儿,非开个天下最贵的药铺不可。”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轻,但确实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