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孤独的居于万兽林之中的昭华,早已忘却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凡尘喧嚣,怎得纷纷扰扰。
六年的孤寂,哪怕只是片刻的热闹,于昭华而言,便也是极乐。
这不,沧玄云澈答应第二天带她出万兽林玩耍,激动加兴奋,破天荒的让她无法入睡。
“昭儿怎么了,可是睡不着?”
昭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月光透过竹窗落在她脸上,映出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抓着被角,指尖微微发颤,像是藏了满肚子的欢喜没处说,听见沧玄云澈的声音,倒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又羞又急地小声道:“我……我在想青溪镇的糖画,会不会比梦里的甜。”
沧玄云澈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杯温热的安神茶。
竹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像揣了只小兔子在怀里。
他将茶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借着月光看清她泛红的脸颊,忍不住笑了:“比梦里的甜三倍。”
“真的?”她眼睛睁得更大了,鼻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已经闻到了糖画的甜香。
“真的。”他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不过再不睡,明天就起不来了,赶不上早集,糖画可就被别家的孩子买走了。”
昭华连忙躺下,却还是睁着眼,望着竹屋顶的横梁。
六年里,这屋顶的纹路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今夜看着,竟觉得每一道缝隙里都藏着光。
她忽然想起四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母亲坐在她床边,给她讲江南的夜市,说那里的灯笼能从街头挂到街尾,像条发光的龙。
“阿澈,”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外面的人……会不会很多?”
沧玄云澈知道她是怕生。
这六年与世隔绝,她早已习惯了万兽林的寂静,乍一听要去人多的地方,难免会怯。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是有很多人,但有我在。要是怕了,就牵着我的手,我护着你。”
昭华乖乖“嗯”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放在矮几上的手,指节分明,却让她觉得无比的有力度,让她很安心。
她忽然想起白天练灵力时,他握着她的手引导气息,掌心的温度也是这样暖。
“那……我们明天能去看捏面人吗?”她小声问,“我想捏一只小兔子,像小时候那样。”
“当然能。”他应着,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柔和下来,像被月光浸过的琉璃,“不仅能捏兔子,还能捏老虎、捏凤凰,只要昭儿想要,都能捏。”
她这才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却还翘着,像偷藏了块糖。
月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终于让那股按捺不住的兴奋渐渐沉淀下来。
呼吸渐渐平稳后,她还在小声呢喃: “要……要甜甜的糖画……”
沧玄云澈替她盖好被子,拿起那杯没动过的安神茶,轻轻吹了吹。
竹窗外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月光淌过窗棂,在地上织出片银霜。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六年孤寂又如何?往后的岁月,他会把所有的热闹与甜,都捧到她面前。
明天的青溪镇,只是开始。
天微熹,晓雾漫山隅,檐角滴落昨夜霜,几声啼鸟破岑寂。
“阿澈,阿澈,出去玩了。”
沧玄云澈刚将备好的干粮塞进布包,就听见院外传来昭华轻快的呼唤,像颗被晨露洗过的石子,敲碎了林间的静谧。
他推开竹门,只见她已换了一身干净襦裙,虽还是粗布素衫,却也挡不住她那清新脱俗的俏丽,发间别着那支他赠予她的玉簪,别有一番风情,裙摆上还沾着几片不小心蹭到的草叶,显然是急着跑出来的。
“慢点,别急。”他走上前,替她拂去裙角的草叶“摔倒了怎么办?”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臂,眉头一皱“晨中山里凉,怎么穿这么少?”
沧玄云澈一边说一边不忘拿过自己的披风为她披上。
“谢谢阿澈。”
“傻昭儿,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沧玄云澈的指尖穿过她的发间,将披风的系带系成个漂亮的结,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珍宝:“好了。”
“对了昭儿,这个你拿着。”
沧玄云澈拿出一枚玉佩,贴心的为她挂于腰间。
“这是什么?”昭华好奇的问道,懵懂的大眼睛眨巴个不停。
那可爱纯真的模样让沧玄云澈心猿意马。
“昭儿,这是聆语佩,上面有我设下的禁制,把它戴在身上能掩盖住你的气息,无论熟悉与否之人,都察觉不到,所以不用担心林外的暗卫(还有狗皇帝的人)”
昭华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莹白的玉质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上面雕刻着细密的云纹,触手微凉,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她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纹路,像在触摸一个秘密。
“禁制?”她歪着头,眼里满是好奇,“就像……就像玩捉迷藏时,用树叶遮住自己吗?”
沧玄云澈被她孩子气的比喻逗笑了,指尖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发顶,软声道:“差不多,有它在,就像给昭儿披了件看不见的衣裳,谁都找不到你。”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尤其是那些……不想见的人。”
他没明说“狗皇帝”三个字,怕污了她的耳朵,可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还是让昭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追问,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往衣襟里塞了塞,像是怕它被风吹走似的。
“那阿澈呢?”她忽然抬头问,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你也会找不到我吗?”
沧玄云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握住她放在玉佩上的手,指尖与她的交叠,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不会。这玉佩还有个用处,只要我想找你,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能感觉到它的动静。”
昭华这才放下心来,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那我一定好好戴着,不摘下来。”
她抬手晃了晃腰间的玉佩,玉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串细碎的铃音。晨光穿过竹叶落在她脸上,绒毛清晰可见,那双懵懂的大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满溢的信任。
沧玄云澈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头裹上一层柔软。
“走吧。”他收回目光,牵起她的手,“再不走,赶不上早集了。”
“嗯!”昭华用力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腰间的聆语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颗被妥善安放的星辰,默默守护着她尚未被尘世惊扰的纯真。
其实聆语佩还有一个秘密,他并没有告诉昭华,那就是聆语佩乃是一对,是他母后当年留给他的,要他将来送给自己最心爱之人的定情信物。
如今他送给了昭华,那昭华便是他未来的太子妃,云沧国母仪天下的皇后。
两人并肩走出竹篱院,晓雾像轻纱般绕在脚踝,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
昭华的脚步轻快,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野花惊叹,或是弯腰去看草叶上的露珠,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好奇。
“阿澈你看,这花的颜色好奇怪,粉粉的带点蓝。”
“这是问雨丁香,一般是于晨露中盛开。”沧玄云澈耐心解释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生怕她跑太快跌着。
走出万兽林的地界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远处的青溪镇轮廓在雾中若隐隐现,隐约能听见鸡鸣犬吠的声音。
昭华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朦胧的烟火气,忽然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攥住了沧玄云澈的衣袖。
“别怕。”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跟着我就好。”
踏入青溪镇的那一刻,昭华的眼睛瞬间亮了。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路边的摊贩正支起摊子,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醇厚漫过来;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提着竹篮走过,笑着与相熟的店家打招呼……这一切都鲜活又热闹,与万兽林的寂静截然不同。
“哇,”她小声惊叹,眼睛不够用似的转来转去,“好多人啊。”
“好热闹啊!”
“嗯,是挺热闹的。”
六年的孤独寂寞,如此热闹的场景,昭华欢喜得像个孩子,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玩得不亦乐乎。
沧玄云澈在她身边,伸开手臂,小心翼翼围出一方空间,保护她不被周围的人群挤到。
“前面有卖糖画的。”沧玄云澈牵着她往前走,避开早起挑货的担子,“去看看?”
“嗯嗯。”
糖画摊子前,老师傅正握着铜勺在青石板上作画,琥珀色的糖稀在他手里流转,很快就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
昭华看得眼睛都不眨了,直到老师傅将糖画递给她,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指尖碰了碰微凉的糖面,笑得像个得到珍宝的孩子。
“甜吗?”沧玄云澈问。
她咬了一小口,糖香在舌尖化开,甜得让她眯起了眼:“甜!比梦里的还甜!”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青溪镇变得更加热闹。
他们走过石桥,看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黑瓦;他们钻进茶馆,听说书先生讲侠客行侠仗义的故事;昭华还在面人摊子前,捏了一只歪歪扭扭却充满童趣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里。
沧玄云澈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手里攥着的糖画棍,看着她时不时抬头望他时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六年的等待,这所有的筹谋,都抵不过此刻她唇边的笑意。
凡尘喧嚣或许纷纷扰扰,但只要能牵着她的手,看她笑靥如花,于他而言,便是人间至乐。
“累了吗?”他替她擦去额角的薄汗“昭儿饿不饿,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一会儿再逛。”
昭华摸了摸肚子,还真觉得空落落的,刚才光顾着看新鲜,连手里的糖画都没吃几口。她点点头“嗯。”
“走吧。”
牵着她走进一家客栈,刚入座,热情的小二便招呼上来。
“二位客官要来点什么?”
沧玄云澈放下一定银子,开口道“小二,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上来。”
小二眼睛一亮,看到银子时笑得更殷勤了,连忙点头哈腰:“好嘞!客官您稍等,咱们这儿的招牌有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还有刚出锅的蟹黄汤包,保证您满意!”说着麻利地擦了擦桌子,又给两人倒上热茶,转身吆喝着往后厨跑。
昭华捧着茶杯,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红晕。
刚才被沧玄云澈牵着手走进客栈时,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心里有点慌又有点甜,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会不会点太多了?”她小声问,怕浪费。
沧玄云澈看着她拘谨又好奇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不多,尝尝看,喜欢哪个以后再带你吃。”他拿起茶壶给她续了点水,“这里的蟹黄汤包很有名,等下记得小心烫。”
昭华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就被后厨飘来的香味勾得咽了咽口水。红烧肘子的浓油赤酱香、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混着面发酵的麦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勾得人胃里的馋虫都醒了。
很快,小二端着托盘一趟趟上菜,很快就把小桌摆得满满当当。油光锃亮的红烧肘子颤巍巍地卧在盘里,清蒸鲈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丝,糖醋排骨裹着琥珀色的酱汁,还有一笼白白胖胖的蟹黄汤包,刚掀开盖子就冒着热气,香气直冲鼻腔。
“客官慢用!不够再叫小的!”小二放下最后一盘菜,笑着退了下去。
昭华看着满桌菜,眼睛都直了,拿起筷子又放下,有点不好意思动手。沧玄云澈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在她碗里:“尝尝这个,不腻。”
排骨酸甜适中,肉质酥烂,一抿就脱骨。昭华眼睛一亮,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像只吃到心爱食物的小松鼠。
沧玄云澈看着她吃得香甜,自己也拿起筷子,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提醒她:“喝点汤,别噎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冒着热气的饭菜上,也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昭华抬眼时,正好对上沧玄云澈温柔的目光,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心里却像被刚才喝的热茶烫过一样,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