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土路像被水泡过一样发软,踩一脚就陷下半截鞋。楚昭言把药耙横在肩上,一只手紧紧拽着萧明稷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他往小镇东口走。两人身上沾满草屑和泥点,脸上糊着灰,活像从地里刨出来的萝卜。
“再撑会儿。”楚昭言低声道,“进了集市别说话,装我弟弟。”
萧明稷点头,脚步虚浮,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想喘口气,刚张嘴,就被楚昭言一把按住脑袋,硬生生塞进人群后头。
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水的、吆喝豆腐脑的,声音混成一片。摊子歪七扭八摆在路边,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锅碗瓢盆直接摆地上,鸡在人脚边啄食,狗在摊下抢骨头。
楚昭言扫了一圈——墙矮得连小孩都能翻过去,街上没几个穿官靴的,偶尔路过个差役,也是懒洋洋靠着墙根打哈欠,看都不看行人一眼。
“这儿没人管规矩。”他贴着萧明稷耳朵说,“但也别指望有人救你。”
萧明稷哼了一声,腿一软差点跪下,楚昭言眼疾手快把他架住,顺手从怀里摸出颗褐色药丸塞进他嘴里。
“嚼烂了咽。”
“啥味?”萧明稷皱眉。
“老鼠肉加野姜粉。”楚昭言面不改色,“提神。”
萧明稷差点吐出来,硬是憋住没吭声。
两人挪到药摊旁坐下。摊主是个瘸腿老头,眼皮耷拉着,手里搓着一把干草,见他们靠近也不理,自顾自往破陶罐里倒水。
楚昭言伸手讨了碗水,喝一口,酸涩得直咧嘴,但还是灌了半碗。他侧耳听着旁边两个农妇聊天。
“听说京城又抓了好些太医署的人。”一个妇人压低嗓门,“说是瘟疫是他们放的,朝廷要清算。”
另一个冷笑:“关咱们屁事?咱这穷地方连税都收不上来,谁稀罕听那些?”
“可要是查到边上呢?”
“查到也白搭。这镇上的人,问十句九句装聋,剩下那句说瞎话。”
楚昭言低头喝水,不动声色把这话全听了进去。他眼角微动,忽然瞥见街口走进来两个人,穿着皂青短打,腰间佩刀,步子稳,眼神扫得勤,明显不是本地人。
他立马认出来——和昨夜山林里的斥候是一个路数。
楚昭言手一紧,药耙杆子硌进掌心。他不动声色把萧明稷往身后拉了半步,自己往前蹭了蹭,挡住对方视线。
那两人径直走向第一个摊位,开口就问:“可有见过这般模样的孩童?”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身高,约莫三尺六寸,瘦小,背着个大药耙。
摊主摇头:“没见外人来,咱这鬼地方谁愿来?”
追兵不信,挨个摊子问过去。每到一处,百姓要么低头干活,要么转身走开,没人搭腔。有个卖烧饼的老头甚至直接掀开锅盖,热气一冒,整张脸藏进白雾里。
楚昭言蹲在柴垛后头,手指掐进泥土,眼睛死盯着那两人的动作。他知道,只要有人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顿一下,都会出事。
萧明稷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楚昭言用肩膀轻轻顶了他一下,示意别出声。
追兵走到药摊前,瘸腿老头依旧低头搓草,眼皮都没抬。
“老丈,”其中一人开口,“最近可有生人进镇?八岁左右,背药耙,带着个病弱青年?”
老头慢悠悠抬头,眼神浑浊:“你说谁?背药耙的娃?这镇上十个娃九个捡药,哪个不背耙?你要找的是人还是耙?”
追兵一噎。
另一人皱眉:“我们是奉命巡查,配合者有赏,包庇者同罪。”
老头冷笑一声,把手里那把草往地上一扔:“那你去告官啊。我这摊子一天挣不到三十文,你给多少赏?五十?一百?够不够买我这条瘸腿?”
围观的人群里传出几声轻笑。
追兵脸色难看,却也没发作。他们又环视一圈,没发现可疑目标,只得转身离开。
楚昭言一直等到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拐出街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脊梁贴上冰冷的土墙。
他闭了闭眼,额头全是冷汗。
“走了?”萧明稷小声问。
“走了。”楚昭言点头,手还握着药耙不放,“但不会太久。”
他低头检查药囊——银针还在,迷药粉没撒,干饼也完好。他摸了摸发髻夹层,地图还在,焦黄的一角微微卷起。
“他们知道我们往这边来了。”他说,“不然不会这么准。”
“现在怎么办?”萧明稷声音发虚。
“等。”楚昭言眯眼看着集市人流,“等天黑,换个落脚点。”
他没说出口的是:刚才那两个追兵,虽然穿着普通,但腰带扣是铜铸的,纹路细密,一看就是太医署制式。这不是普通的搜捕队,是冲着他来的。
而且——
他悄悄摸了摸内袋,那里藏着一张撕下来的账本残页。是他从太医署焚化房扒出来的,证明药材造假的关键证据。他原本打算找个稳妥地方再处理,但现在看来,这东西不能留太久。
集市重新恢复喧闹。叫卖声、讨价声、鸡鸣狗吠混在一起,仿佛刚才的盘查从未发生。
可楚昭言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些沉默的百姓,那些低头的摊主,他们不是不怕事,是早就学会了怎么在乱世里活下来——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认的不认。
这是一种更可怕的平静。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顺手把药耙扛回肩上。
“走。”他对萧明稷说,“换个地方坐着。”
萧明稷挣扎着起身,脚下一滑,楚昭言伸手一捞,把他拽住。
“你得快点好起来。”楚昭言低声说,“我不可能一直背着你跑。”
“那你当初干嘛救我?”萧明稷喘着气问。
“因为我能救。”楚昭言咧嘴一笑,“再说,你死了,谁给我付诊金?”
萧明稷翻了个白眼,没力气反驳。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避开主道,专挑堆着杂物的角落穿行。楚昭言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留意有没有人盯梢。他还特意绕到一口井边,借着打水的机会,从水面反光里扫了一圈身后。
没人跟着。
但他不敢松懈。
走到西巷口,有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楚昭言脚步一顿,多看了那孩子一眼——七八岁年纪,衣衫破旧,手里那几颗石子磨得圆溜,显然是常玩。
他忽然想起什么。
上一次在京城集市,也有个孩子,站在他写“清瘟汤”的地方,默默记下了那三个字。
后来那人就没再出现。
楚昭言把手伸进药囊,摸出一颗防狼丸,走过去递给孩子。
孩子抬头,警惕地看着他。
“拿着。”楚昭言说,“臭得很,野狗都不敢咬。”
孩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攥在手里,一句话没说。
楚昭言笑了笑,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谢谢。”
他没回头,只是把药耙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最后停在一个塌了半边的棚屋下。这里靠着断墙,顶上盖着几片烂木板,勉强能遮雨。地上还有别人睡过的痕迹,草堆凌乱,角落里扔着半块发霉的饼。
楚昭言把草堆踢了踢,确认没蛇鼠,才让萧明稷坐下。
“你就在这儿歇着。”他说,“我去弄点吃的。”
“你去哪儿?”
“哪儿人多往哪儿去。”楚昭言拍拍药耙,“我这张脸,看着不像坏人。”
萧明稷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楚昭言转身走出棚屋,身影很快混入人流。他走得很慢,目光不断扫过街道两旁的摊子,也在观察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蹲在墙角抽烟的男人、抱着孩子喂奶的女人。
这些人看似麻木,其实都在看。
他们不说话,但他们看见了一切。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个小镇悄悄收容了——不是因为善意,而是因为冷漠。
这种冷漠,比刀剑更锋利,也更安全。
他摸了摸腰间的药囊,里面除了针和药,还有一枚御史给的铜牌。他一直没丢,但也没拿出来用过。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停下脚步,在一个卖杂粮的摊前蹲下,掏出身上最后几文钱,买了半斤糙米和一小块咸菜。
摊主是个胖女人,接过钱时瞟了他一眼:“新来的?”
“路过。”楚昭言憨笑,“带弟弟投亲戚。”
“哦。”女人点点头,不再多问,麻利地把米装进粗纸包,递给他。
楚昭言接过,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只是把纸包夹在腋下,慢悠悠往前走。
他知道,风又来了。
他也知道,这次躲过去,下次未必还能这么巧。
但他更知道——
只要他还喘气,就没人能让他闭嘴。
他拐进一条窄巷,靠墙站定,从缝隙里望出去。
一队骑马的人从街口经过,人数不多,四五个,穿着便服,但腰间都带着刀。
他们的马鞍上,隐约能看到一点熟悉的铜纹。
楚昭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糙米,心想:今晚煮粥,得多放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