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散，土墙根下的几个汉子还在原地蹲着，嘴里叼的草根换了一根，眼皮却没多抬一下。楚昭言把药耙往腋下一夹，背上的萧明稷动了动身子，低声说：“你再走快点，我快被晒成腊肉了。”
“急什么，咱们现在是讨饭兄弟，得有讨饭的样。”楚昭言脚下慢悠悠，眼角扫过集市一圈，最后落在东口那间塌了半边的柴屋上，“瞧见没？那屋子没人住，门板都歪了，正适合开医馆。”
“医馆？”萧明稷差点从他背上滑下来，“你八岁，我十六，加起来都不够行医贴告示的年纪！”
“谁说要贴告示了？”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咱靠口碑。”
两人晃到柴屋前，楚昭言一脚踹开挡路的破筐，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捏着鼻子环顾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墙不倒，顶不漏，比破庙强多了。”说着便从药耙里掏出几把干草药，摆在地上分拣。
萧明稷扶着门框站稳，喘口气，也动手帮忙。他用炭条在一块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下八个字：兄昭弟稷，治病抓药。末了还画了个小人举着药罐，算是招牌。
“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楚昭言点评。
“那你来写？”萧明稷冷笑。
“我不识字。”楚昭言立刻低头翻草药，一本正经，“瞎眼婆婆教的都是认药，没教写字。”
招牌往门口一立，风一吹晃了三晃，总算立住了。不过一个时辰，消息就在集市传开了——东口来了两个叫花兄弟，大的八岁，小的十六，居然敢挂牌行医！
最先上门的是个腿伤老农，裤脚卷到膝盖，小腿肿得发亮，走路一瘸一拐。他站在门口瞅了半天，才试探着问：“真能治？”
“不能治就不在这儿了。”楚昭言头也不抬，手里搓着药丸，动作笨拙，像在揉泥巴。
老农坐下，楚昭言蹲在他腿边，手指戳了戳肿处，又闻了闻伤口气味，嘴里嘟囔：“烂草配猪油，三天就好。”说着从药耙里翻出几味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糊在伤口上。
“你……你咋还吃药？”老农瞪眼。
“不吃咋知道量对不对？”楚昭言抹了把嘴角绿渣，“我婆婆说了，药不好吃，病人才信。”
老农将信将疑，可第二天竟真能拄拐走路了。第三天干脆挑着担子来送两个鸡蛋，说孙子咳嗽也好利索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柴屋门口渐渐排起队，有头疼的、拉肚子的、孩子发烧的，全凑了过来。楚昭言一律免费，手法看着乱七八糟——有时拿针扎耳垂，有时用火燎脚心，还曾把一只死蚂蚱碾碎混进药粉，说是“以毒攻毒”。
病人走时总嘀咕：“这娃傻是傻，还真管用。”
可人一多，话也就杂了。
这天晌午，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汉子拎着半斤陈皮走近摊前，眯眼打量楚昭言：“听说你治好了王老三家的咳喘？”
“治好了。”楚昭言低头翻药，头也不抬。
“谁教你的？”
“瞎眼婆婆。”他顺手抠了抠鼻孔，又去摸药草。
“哪来的婆婆？”
“死了。”楚昭言翻白眼，喉咙里挤出两声怪咳，“临死前抱着我说，‘昭儿啊，活一天就得救一人’，说完吐口血，走了。”
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掀他袖子。布条破了个洞，棉花外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连手腕都蹭得脏兮兮。
“小小年纪，懂这么多？”汉子声音压低。
楚昭言眨眨眼，突然抽搐两下，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眼神发直：“我……我会画符！天灵灵地灵灵，药到病除快显灵！”说着在地上乱画一通，还拿脑袋去撞墙角。
汉子吓一跳，后退两步：“疯的，真是疯的。”
楚昭言趁机递上一小包止咳散：“叔，谢您买药，送您这个，专治嗓子痒。”
汉子接过，犹豫片刻，转身走了。走出十步远，还回头看了眼那歪斜的招牌。
夜深了，柴屋外狗吠阵阵，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萧明稷靠在角落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饼。楚昭言坐在门槛上，数着今天收的铜板——七枚，外加两个鸡蛋、一把葱、半块粗盐。
他盯着铜板发愣，忽然轻声说：“治得好病的人，不该这么穷。”
屋里没人应声。
他抬头看一眼熟睡的萧明稷，又低头摸出一根锈针，在掌心轻轻划了一道。不深，刚渗出血珠。
“太老实不行，太出彩更不行。”他自言自语，“得让他们觉得我能治点小病，但又不至于惊动官府。”
他把锈针插回药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杂草里挑出一味慢火焙干的黄芩。这是对付慢性咳嗽的药，见效慢，三天才能退热，七天才见痰少。
“明天找个久咳不止的老头。”他喃喃道，“不急着治好，一天加一分药力，让他慢慢好起来。别人看了，只当是运气好，不会起疑。”
他吹灭油灯，躺回草堆。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远处的狗叫和风声。
第二天一早，集市照常热闹。楚昭言刚支起药摊，就见一个瘦老头蹲在隔壁修锅摊前咳个不停，脸憋得发紫，手抖得连烟袋都拿不住。
楚昭言看了半晌，端碗热水走过去：“老爷子，喝点水，别呛着。”
老头接过碗，咳得更厉害了。楚昭言顺势搭了下他的脉，指尖微动，心里有了数——肺气郁结，寒湿缠络，拖了至少两个月。
“您这病啊，得慢慢养。”楚昭言摇头晃脑，“我婆婆说过，急病用猛药，慢病靠熬汤。今儿先给您抓一副‘温肺散’，每日一煎，连喝七日，保管您说话不喘。”
老头半信半疑，可也没别的法子，掏了三个铜板买药走人。
到了第五天，老头再来时，咳嗽轻了大半，说话也利索了。他拉着楚昭言的手直道谢，说几十年的老毛病，从没见谁说得这么准。
消息又传开了。有人说这小神医其实不傻，有人说他背地里念咒，还有人悄悄议论：“俩流浪娃，哪来的药方？莫不是偷学来的？”
柴屋门口依旧有人排队，但有些人站着不动，光看不说话；有些家长带孩子来，远远指着叮嘱：“只能让他看小病，别信大话。”
楚昭言全看在眼里。他照常装傻，见人就笑，说话颠三倒四，干活毛手毛脚。可每晚熄灯后，他都会在墙上刻一道痕，记下今日所见所思。
第十三道痕刻完那天，他蹲在屋后尿桶边，对着萧明稷说：“不能再藏了。”
萧明稷啃着饼，含糊问：“你想干嘛？”
“得让人觉得，我就是个有点小本事的野郎中。”楚昭言把锈针在石上磨了磨，“既能治病，又不足为惧。等他们习惯了，才好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还没想好。”楚昭言咧嘴一笑，把针别回衣领，“但我知道，光靠数铜板，活不到年底。”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拎起药耙走进医馆。阳光照在那块歪斜的招牌上，“兄昭弟稷”四个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内，已有两个村民在等诊。一个抱着发烧的孩子，一个捂着肿胀的手腕。
楚昭言揉了揉脸，立刻换上呆滞表情，翻着白眼嘟囔：“哎哟我记不得药性了，得现嚼现试……”说着抓起一把草塞进嘴里，嚼得满脸汁水。
村民看得直皱眉，却又忍不住上前递铜板。
他接过钱，手心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