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柴屋门口,草药味混着晨露的湿气飘在半空。楚昭言蹲在门槛上,拿块破布擦他那根锈得发黑的针,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子:“婆婆说,药要三嚼才灵,病要七天才能停……”旁边几个村民正排队等着,一个抱着咳嗽的孩子,一个提着破碗讨点止泻粉。
“你这娃,昨儿给李家老汉敷的药,今早他能下地喂猪了!”提碗的大婶咧嘴笑,“我说你别总装傻,一看就比镇上大夫懂行。”
楚昭言一愣,手里的针差点掉进泥里,立刻翻白眼抽搐两下,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我会跳大神!天灵灵,地灵灵,烂草配黄泥,包好不费力!”说着还拿脑袋去撞门框,咚的一声,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人群哄笑散开,没人当真。可这话传得更快了——东口那个八岁的小疯医,治好了王家咳喘、刘家痢疾,连西街哑巴娃喝了他一碗黑糊糊,当晚都会叫“娘”了。
消息像野火燎草,半天工夫,连隔壁三个村都有人赶着驴车来求诊。楚昭言照旧笨手笨脚:抓药时撒一半,煎汤时忘加水,给人扎针偏到耳垂外三寸,嘴里还念叨:“婆婆教的,差一点才补运。”可怪就怪在这儿——越歪越灵。
到了晌午,医馆前已排起长队。有人带来烧饼、有人放下铜板,还有个老大娘硬塞给他一只活母鸡。楚昭言抱着咯咯叫的鸡,一脸茫然:“我不吃鸡,我只吃草。”
“给你补身子!”老大娘拍拍他肩膀,“你这么小就救人,老天爷看着呢。”
他咧嘴一笑,露出豁牙,把鸡拴在屋后木桩上。回头看见萧明稷留的那块炭条招牌还在风里晃,“兄昭弟稷”四个字被晒得发白。他摸了摸衣领里藏的锈针,低声嘟囔:“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招来不该来的主。”
话音刚落,集市尽头走来一人。
青绸直裰,皂靴干净,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走一步尘不起,看一眼人低头。这身打扮,在满街土灰的边陲小镇,就像一尾鲤鱼游进了泥塘。
那人径直走到医馆前,目光扫过歪斜的招牌、漏风的墙缝、地上乱堆的草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没看排队的村民,只盯着楚昭言。
“你就是楚昭言?”
楚昭言正趴在地上嚼草药,闻言抬头,嘴角还沾着绿汁,眼神呆滞:“啊?谁?叫我?我没名字,我叫小药渣。”
“听闻你能治奇疾,尤其是慢性病,拖得越久,你越有办法。”那人语气温和,却像刀子刮过石头,“京城有位贵人,肺痨缠身三年,太医束手,听说你用‘慢火熬病’之法,特命我来请。”
楚昭言眨眨眼,忽然浑身一抖,口水流得更凶,颤巍巍指着天上:“雷公爷爷来了!要劈会说话的娃娃!”说着就要往草堆里钻。
那人伸手拦住,声音不高:“不必装了。我能查到你半个月前行踪,从鬼哭坡到溪南第七渡口,一路留下痕迹。你不是乞儿,你是逃出来的。”
楚昭言不动了,趴在地上,眼睛却悄悄抬起一寸。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他缩着脖子,“我就在这儿捡药、嚼药、糊药,婆婆说了,安分守己,活一天救一人。”
“安分?”那人轻笑一声,“你让七个人在隔离区‘死而复生’,账本残页出现在御史府,陈院判的亲传弟子夜里挨了迷药粉,这些事,也叫安分?”
楚昭言心头一紧,脸上却更傻,挠头抠脚丫:“我只会治拉肚子,别的不会。”
那人收起扇子,往前一步:“若肯随我去京城,金银十车,宅邸一座,还可入太医署正经学医,不必在这破屋受苦。贵人只需你一句话,就能让你脱贱籍,成正医。”
楚昭言低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脚趾,半天才小声问:“真……真有这么多钱?”
“自然。”
“那……我能买十个烧饼吗?”
“一百个也行。”
楚昭言眼睛亮了,又犹豫地摇头:“可婆婆说,不能去远地方,去了会被妖怪抓走。”
“哪有什么妖怪。”那人语气冷了几分,“只有权势。你若有本事,就该往上走,而不是窝在这穷乡僻壤,给人敷烂草。”
楚昭言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对方:“那你告诉我,京城现在谁管太医署?”
“陈悬壶。”那人答得干脆。
楚昭言哦了一声,突然咧嘴一笑:“那我不去。陈大人最讨厌野郎中,我去准被打死。我还是在这儿嚼草药安全。”
那人脸色变了,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地冷笑:“好个安分守己的小郎中。既然不愿出山,那便罢了。”
他转身就走,靴底踩过碎石,发出脆响。走到十步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有些人,以为藏在泥里就看不见。可泥里长出的苗,只要冒头,就有人拔。”
话落,人走远了。
楚昭言仍蹲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绿汁,眼神却已清明如洗。他慢慢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根更细的银针,轻轻插进衣领夹层,紧贴脖颈。
身后有村民递来半块饼:“小神医,吃点好的。”
他接过,咬一口,满脸傻笑:“谢啦,我最爱吃粗粮。”
村民走了,他坐在门槛上,一边嚼饼一边望向那人离去的方向。风吹得招牌吱呀响,灰尘扑簌落在他肩头。
“京城这时候派人来找我?”他低声自语,声音没了半点稚气,“陈悬壶的人刚被我甩在御史府,皇后党的眼线还在查假账,这时候冒出来请我去治病……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抬手抹掉嘴角饼渣,顺手将剩下半块塞进药耙夹层——那是萧明稷留的干粮,说是能撑三天。
日头渐高,看病的人又围上来。一个孩子发烧,母亲急得直跺脚。楚昭言接过孩子,手指搭脉,动作笨拙地翻白眼:“哎哟,这病……得用癞蛤蟆皮泡水喝!”
他胡乱抓把草塞进嘴里嚼,糊在孩子额头上,还顺手把锈针在石头上蹭了蹭,插回衣领。
人群哄笑,没人察觉他指尖微微发紧。
那人走后半个时辰,镇口茶摊。
两个汉子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瞧见没?刚才那穿青绸的,坐的是官道驿马,腰牌都没遮。”
“可不是。专程来找那小郎中,开口就是十车金银。”
“嘿,要我说,那孩子是真有本事。你看他治的病,都是拖了好几年的老毛病,偏偏见效。”
“可你没看他手法?歪打正着,跟瞎猫碰上死耗子似的。”
“是啊,要真厉害,早去京城了,还能窝在这儿啃饼?”
另一人嘬了口茶,眯眼:“不过……你说,要是他真被请走,咱们以后找谁看病?”
“嗐,想那么多干啥,人家八岁娃,能有啥选择?”
话音未落,一阵风卷过土街,吹得药摊上的草纸哗哗作响。
柴屋门口,楚昭言正给一个老头敷脚疮,嘴里念叨:“蜈蚣三条,蚯蚓半碗,混了灶灰最养肉……”老头听得直皱眉,却又乖乖躺着不动。
他低着头,药糊一抹歪,顺势遮住眼底冷光。
手指在药盆边缘轻轻敲了三下——三短,停顿,再两长。
这是他和萧明稷定的暗号:有敌意,勿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