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屋门口的药盆还歪在门槛边,蚯蚓混着灶灰淌了一地。楚昭言蹲在原地没动,手指刚敲完三下暗号,人群就散了。他低头舔了舔沾着药糊的指尖,顺势把嘴角那抹绿汁往脸上多蹭了点,肩膀一耸一耸,装出犯恶心的样子。
等最后一个村民拐过土墙,他立刻收了表情,蹭到屋角那堆漏风的草席后头,背靠墙根闭眼。脑子里默念一声“读心”,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前浮出刚才那青绸男子转身离去的画面——脚步利落,靴底压碎石子发出脆响,心里却翻着话:“此人眼神虽傻,脉象却稳,必是装的……陈院判要活口,带回京中细查。”
楚昭言睁眼,鼻孔微缩。果然是陈悬壶的人,不是请,是抓。
他伸手摸进药耙夹层,掏出半块干粮。饼皮发硬,咬开一看,内侧刻着三个小字:子时换岗。这是萧明稷留的信,意思是夜里官道守卫会换班,有空子可钻。他把饼渣吐进掌心,用炭条在墙上画了个歪扭小人,脑袋上顶着烧饼,脚底下连了条绳子,直通屋后林子。画完自己先咧嘴一笑,看着跟真傻的一样。
正琢磨下一步,门外影子一晃。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土腥味。那人又回来了,青绸直裰一丝不乱,手里扇子却没打开,冷冷盯着他:“我忘了问你一句——你真不去?”
楚昭言浑身一激灵,立刻蹦起来,口水流得比刚才还多:“大人回来啦?我刚梦见十个烧饼堆成山!金灿灿的,香得我把舌头都咬破了!”说着还真拿牙啃了下舌头,哎哟叫唤两声,顺势搬了个矮凳递过去,“您坐您坐,喝茶喝茶!”
那人眯眼打量他,没接凳子,反而鼻子微动:“你这屋子,怎么一股腥味?”
“啊!”楚昭言一拍脑门,慌忙扑向药盆,哗啦掀翻在地,黑糊糊的药泥溅了半墙,“坏了坏了!新配的‘断魂追命散’还没封坛呢!”他抓起一把湿泥塞嘴里嚼了两下,又抠出几条扭动的蚯蚓往头上贴,“专治耳朵太灵、心思太多的人!吃了耳聋三天,保您清净!”
那人皱眉后退半步,袖子一甩:“不必献丑。”
楚昭言咧嘴傻笑,手却早趁乱抖开了药囊底角的小布包,里头是老乞丐前些天给的“迷魂粉”,闻着像烂葱拌臭豆腐。他假装擦汗,对着茶杯轻轻一吹,粉末打着旋儿落进茶汤。那茶本就浑浊,浮着几片枯叶,谁看得出异样?
“您走远路,喝口润润喉嘛。”他双手捧杯递过去,指甲缝里还沾着蚯蚓黏液,“我婆婆说,来者都是仙,一杯敬神仙。”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接过杯子。刚凑到唇边,忽又顿住:“你方才敲地下的手,为何三短两长?”
楚昭言心头一紧,脸上更傻,张嘴就是一口白沫:“啥?我抽筋!老毛病了!一见官差就腿软嘴歪!”说着还当场表演,身子一歪,屁股砸在地上,脚丫子直蹬天。
那人冷哼一声,仰头把茶喝了大半。
才放下杯,眼皮就开始打架。他扶住门框,声音发沉:“你……你敢……”
“我不敢!”楚昭言跳起来抢过杯子,眼泪汪汪,“我就一吃草药的小娃,哪敢惹您啊!”
话没说完,那人轰然倒地,脸朝下磕在门槛上,扇子飞出去老远,正砸翻了那只拴在木桩上的母鸡。咯咯咯一阵乱叫,鸡毛满天飞。
楚昭言蹲下扒拉两下鼻息,嘿嘿一笑:“睡吧您嘞,这一觉能挺到明早饭。”
他刚想喊人,屋后窗棂轻叩三下。
萧明稷从柴堆后头钻进来,腰带松着,脸上抹了锅灰,一看就是一路爬沟躲哨卡来的。他瞥了眼地上躺着的,挑眉:“得手了?”
楚昭言点头,指指门外:“快,拖进去,别让鸡叫引来闲人。”
两人合力架起那人胳膊,往里间柴房挪。这家伙个头高,压得门槛吱呀响。好在镇上这时候都在吃饭,没人往这边瞅。刚把他扔进角落,萧明稷就抽出腰带绕他手腕一圈,咔咔绞紧,又从怀里摸出块旧布塞进他嘴里。
“绑结实点。”楚昭言从药囊掏出麻绳,绕了三圈再打个死结,“这人是陈悬壶派来的探子,专为抓我回京。”
萧明稷蹲下捏了捏那人脸颊:“长得还挺体面,可惜脑子不好使。主子让他来捉人,他就真敢一个人闯进咱们的地盘。”
“所以他只能当跑腿的。”楚昭言把锈针插回衣领夹层,顺手拍了拍那人肩膀,“兄弟,对不住了,借你身子挡几天风。”
萧明稷站起身,掸了掸裤腿灰:“下一步?”
楚昭言没答,反倒走到门口望了眼日头。阳光正照在“兄昭弟稷”那块招牌上,晒得炭字发白。他低声说:“等他醒。”
“你不审?”
“审他干嘛。”楚昭言咧嘴一笑,豁牙闪了闪,“让他自己往外蹦话,比咱们逼着问有意思多了。”
萧明稷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八岁小孩,心眼比腌菜缸还深。”
“婆婆说了,菜要泡透才脆,人要藏严才活。”楚昭言拍拍手,从墙角拎出个破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半罐冒着泡的酸浆水,“来,尝尝我新酿的‘醒神醋’,待会儿灌他一口,保管话多得堵不住。”
萧明稷摆手:“你自个儿喝去。”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同时噤声。楚昭言迅速吹灭灶台余火,萧明稷闪身躲到梁后,手已按在刀柄上。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孩探头进来,手里端着碗稀粥:“小神医,我妈熬的,给你补身子……”
楚昭言立刻瘫坐在地,脑袋一歪,白眼直翻,嘴里咕噜冒泡:“天雷……劈我……我要升天了……”
小孩吓得碗一扔,撒腿就跑,边跑边喊:“小药渣又犯病啦——!”
等脚步声远了,萧明稷从梁后跳下来,一脸佩服:“你这装疯卖傻,练得炉火纯青。”
“生存技能。”楚昭言爬起来拍拍灰,把那碗粥踢到柴堆底下,“在这地方,越傻越安全。”
萧明稷点点头,看向角落里昏睡的访客:“他要是半夜醒了闹腾?”
“闹不了。”楚昭言从药囊摸出个小纸包,“我下的药,够他睡到日上三竿。再说……”他指了指屋顶,“你不是在上头留了记号?子时换岗,咱们有的是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外头日头渐渐西斜,柴房里光线变暗。母鸡还在外头咯咯叫,啄着地上的药泥。楚昭言坐在门槛上,一边啃冷饼一边望着镇口方向。风吹得招牌晃荡,灰尘落在他肩头。
萧明稷靠墙站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带扣环。
角落里,那人躺在麻绳和旧布之中,呼吸均匀,毫无知觉。
楚昭言咬下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低声说:“你说他醒来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萧明稷冷笑:“肯定是问自己怎么会在这种破地方。”
“我说不定告诉他,”楚昭言眨眨眼,“是被雷劈傻的小药渣救了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