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锅底灰一样糊在柴房屋顶,角落里那人哼了一声,手指抽了抽。楚昭言立刻从门槛上弹起来,药耙往肩头一扛,三步并两步蹭到跟前。他蹲下身,拿指甲在那人鼻孔底下刮了两下,又揪住耳朵猛扯:“醒啦?尿炕没?”
那人猛地睁眼,喉咙里“呜呜”作响,嘴里塞着的破布还没取,脸涨得发紫。萧明稷靠墙站着,眼皮都没抬,手却按在腰带上,指节一松一紧。
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哟,醒了还装死?我这‘断魂追命散’可是祖传秘方,专治赖床不起。”说着从陶罐里舀出半勺酸浆水,晃了晃,“解药在这儿,你说一句实话,我喂你一口;说假话——我就把这整罐灌你鼻子里,保你七窍冒泡,走路带哨。”
那人瞪着他,眼神凶狠,挣扎着想坐起,麻绳勒得手腕通红。楚昭言不急,拿勺子轻轻敲罐沿,“叮”一声脆响,像打更的梆子。
“你不说是吧?”他歪头看向萧明稷,“哥,咱把他当瘟神烧了祭天咋样?听说今早镇口刚堆好柴垛,点火就行。”
萧明稷慢悠悠点头:“行,省得留着祸害人。”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剧烈扭动,喉咙里发出嘶吼。楚昭言眼疾手快,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团,那人气喘如牛:“我不是刺客!我是太医署巡查医官!奉命来查民间疫病防治!你们私拘朝廷命官,是要抄家灭族的!”
“哦——”楚昭言拖长声调,用勺子搅了搅浆水,“那你衣领里藏个狗牌干嘛?还绣着‘陈’字?陈家祠堂招魂呢?”
那人一愣,下意识偏头去护衣领。楚昭言早扑上去,一把撕开他内衬,果然翻出块铜牌残角,上面刻着“太医署·陈”三个小字。
“哎哟我的老天爷!”他跳起来大叫,“这可是钦犯铁证!他还想毒杀全镇百姓,让我撞破了,就拿绳子捆了!”说着回头冲萧明稷挤眼,“哥,咱们是不是该送官?”
萧明稷走过来,蹲下捏住那人手腕脉门,轻轻一掐。那人顿时闷哼一声,冷汗直冒。
“别装了。”萧明稷声音不高,“你是陈院判派来抓‘罪臣之子’回京顶罪的,对不对?若不说实话,我现在就让你尝尝什么叫‘脉断筋折’。”
那人咬牙不语,额角青筋暴起。楚昭言却不急了,拿勺子蘸了点酸浆水,滴在他眼皮上。那人气得骂:“小畜生!你敢辱我!”
“我不敢。”楚昭言眨眨眼,“但我敢把你当真瘟神烧了。听说最近镇上死了七个人,都说是外头来的郎中下的毒。你要不信——”他指了指门外,“现在就把你架去柴堆,看有没有人拦我。”
那人终于慌了,声音发抖:“我说……我说!我是奉陈院判密令,来捉一个八岁小儿,说他擅改药方、勾结逆党,需押回京中问罪!若遇抵抗,可就地正法!”
楚昭言和萧明稷对视一眼。楚昭言嘿嘿一笑:“那你现在是被谁正法了?”
那人闭眼不答。楚昭言拍拍他脸:“乖,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们这儿不兴抓小孩,只兴烧瘟神。明天一早,全镇百姓都会看见你被绑在柴堆上,说你夜里翻窗往米缸里撒毒粉,被小神医当场拿下。”
“你胡说!”
“我胡说?”楚昭言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纸片,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你看,这是李寡妇签的,说有人半夜往她灶台撒黑灰;这是赵瘸子画的押,说梦见穿青绸的郎中给他灌药汤……全镇十几户都签了名,就等找出真凶祭天。”
那人脸色煞白。楚昭言收起纸片,吹了口气:“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让我把你当瘟神烧了,二是乖乖跟我去见官,说是你自己投案认罪。选哪个?”
那人嘴唇哆嗦半天,终于低声说:“我去见官……”
“这才对嘛!”楚昭言一把将他拽起,拍去身上草屑,“走,带你去享福!”
天刚蒙亮,镇口土路上尘土飞扬。楚昭言一手扛药耙,一手拽着麻绳,绳那头绑着青绸男子,踉踉跄跄往前走。萧明稷走在侧后,肩膀微沉,目光扫过两边屋檐。
刚转过塌墙,迎面撞上几个挑水的汉子。一人认出楚昭言,惊得扁担落地:“哎哟!小药渣你干啥呢?把人捆成粽子游街?”
“不是我捆的!”楚昭言大声嚷,“是他!冒充郎中,想给咱们全镇下毒!昨夜翻我家窗户,被我发现,拼死才抓住!”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有人扒开那人衣领,果然看见铜牌残角,顿时炸了锅:“果然是太医署的人!我就说城里来的都不安好心!”
“小神医你受苦了!”一个婆子挤进来,指着楚昭言袖口沾的血迹(实为敷药时蹭的猪血),“看他手上伤的!这王八蛋肯定动手了!”
萧明稷适时扶住楚昭言肩膀,叹道:“拼了一夜,差点没命。要不是他机灵,现在全镇人都得喝毒水。”
楚昭言顺势踉跄一步,脚下一滑,单膝跪地,嘴一瘪,硬生生挤出两滴泪花:“我不怕……就是怕大家中毒……我娘死得早,不想再看别人没了亲人……”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哄然动容。先前怀疑他装神弄鬼的几个汉子也红了脸,一人递上水囊:“喝口水,好孩子!”
“送去官府!”另一人喊,“让衙门好好审!这种毒大夫,关进大牢都不够!”
楚昭言抹了把脸,重新站起,拉着绳子继续走。身后跟着一群壮汉,自发护送。路过茶摊时,两个曾议论他的汉子缩在角落,低头猛喝茶,不敢抬头。
镇衙门口,两个衙役靠着门框打盹。听见吵嚷声睁眼一看,顿时愣住。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懒洋洋起身,眯眼打量,“小孩子带个犯人?滚回去玩泥巴。”
楚昭言不恼,从药囊里掏出那张泛黄纸片,双手递上:“大人,此人欲在镇中投毒,已有十余户联名控诉。我们昨夜将其擒获,特来交官。”
衙役接过一看,眉头皱起。旁边那人凑过来,发现纸上笔迹各异,还有几个画押,印章虽模糊但确有其形。
“哪儿来的?”衙役狐疑。
“他藏在鞋底。”楚昭言指了指地上那人,“我搜出来的。”
衙役半信半疑,正要开口,萧明稷上前一步,低声道:“三日后会有钦差复查此案。”同时袖中滑出一枚铜符,在掌心一亮即收。
衙役瞳孔一缩,立刻换上笑脸:“哎哟!原来是义士擒凶!辛苦辛苦!”转身冲里头喊,“快!开大堂!报录房记档!这可是大事!”
那人被拖进去时还在嚷冤,没人理他。楚昭言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匾额上的“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咧嘴一笑。
“走吧。”萧明稷拍拍他肩,“办完了。”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日头渐高。路过医馆门口,发现地上多了两个粗陶碗,一碗热粥,一碗腌萝卜,碗边压着半块铜板。
楚昭言捡起来看了看,放进药囊。他靠在门框上,药耙拄地,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落在他脸上。
萧明稷站在他身旁,轻声问:“下一步?”
“歇两天。”楚昭言打了个哈欠,“等他们送来谢礼,再考虑收不收诊费。”
远处传来鸡鸣,母鸡在药盆旁刨食,啄起一片干草。楚昭言弯腰捡起药耙,往门槛上一坐,眯眼晒太阳。风吹过招牌,发出吱呀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