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门槛发烫，楚昭言还坐在那儿，药耙拄地，眯眼打盹。粥碗空了，腌萝卜也啃得只剩渣，半块铜板还在药囊里硌着大腿。他刚想翻身躺倒，后脖颈突然一凉，像有人吹了口气。
“小崽子。”老乞丐不知啥时候蹲到了他旁边，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正往他耳朵里戳，“别装死，我知道你醒着。”
楚昭言咧嘴一笑，顺手把药耙往肩上一扛：“您老今儿精神不错啊，能走能跳的，昨儿不是说腰疼起不来？”
老乞丐没理他，目光扫过镇口那条土路，声音压得低：“此地不宜久留，陈悬壶不会放过你们。”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萧明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卷好的布条，闻言脚步一顿。他看了眼老乞丐，又看向楚昭言，没说话，但眉心拧紧了。
楚昭言脸上的笑也没了。他低头摸了摸药囊，指尖碰到银针匣子，硬邦邦的，心里却软了一下。昨夜那人被押进衙门时咬牙切齿的模样，可不是演的。太医署的人敢派巡查医官出京抓人，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了自己这个“八岁小儿”。
“他派的人刚被抓，后面肯定还有。”楚昭言低声说，“咱们现在就像灶台上的鱼，看着在锅外，其实火早就烧起来了。”
萧明稷点头：“我在京中有些眼线，若他们查到我失踪与此有关，必会顺藤摸瓜。这小镇藏不住三个人。”
老乞丐哼了一声：“藏？你们以为躲在这破柴屋就能太平？陈悬壶背后是谁？皇后党！整个太医署都是他们的爪子，今日一个巡查医官，明日就能来一百个带刀的。”
楚昭言挠了挠头：“那您的意思是——跑？”
“不是跑。”老乞丐盯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极亮，像是黑夜里突然点起的灯笼，“是往前走。退一步活不了，就得逼自己迈一步。”
三人沉默片刻。远处鸡鸣一声，母鸡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叼起一片干草又甩了下去。风吹得医馆招牌吱呀响，上面“神医在此”四个字还是歪的。
“行。”楚昭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东西不多，收拾就走。”
萧明稷转身回屋，翻出包袱皮开始裹干粮和水囊。楚昭言蹲在药柜前，一格格清点药材：乌银针、赤铜针、迷魂粉、醒神丸……每样都仔细包好塞进药囊。他动作利索，可手指划过针匣边缘时顿了顿。
这匣子是他穿来这世后亲手做的。八岁身子，七岁心智，十岁都不一定能钉好一块木板，但他会。他知道怎么用最便宜的松木削出不卡针的槽，也知道哪种油布防潮最好。
为什么他会这些？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了好久，一直没答案。直到此刻，看着老乞丐佝偻着背坐在门槛上啃冷饼，他忽然问：“您……到底是谁？”
老乞丐咬饼的动作停了。
“您教我认药性，知道哪些穴道不能乱扎，连‘假死针’的度数都说得分毫不差。”楚昭言转过身，盯着他，“普通老乞丐，能懂这些？”
老乞丐慢慢咽下嘴里的饼，抹了抹嘴，笑了：“你终于问了。”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渣，不再驼背，整个人竟高了半头。月光似的清光从他袖口漏出来一点，又立刻隐去。
“我是《天书》守护者。”他说得平淡，像在说自己姓张还是姓李，“你穿书而来，也与此有关。”
楚昭言愣住。
穿书？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井里，咚的一声，底下全是回响。他张了张嘴，想说“您疯了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前世他是太医署天才，因研习禁术遭陷害，醒来就成了罪臣之子、八岁幼童——这事本身就不正常。
难道……真是穿的？
“我不信。”楚昭言摇头，“就算真是穿的，为啥是我？我又不是神仙下凡。”
老乞丐叹了口气：“没人选你。是你命不该绝，魂魄残缺，正好撞上天书裂隙，被吸进来补了壳。你现在的身子，是空的；你的心智，是抢来的。”
楚昭言胸口一闷，像被人拿擀面杖压住了呼吸。
“所以……我不是人？”他声音有点抖。
“你是人。”老乞丐看着他，“只是比别人多活了一段。你恨那些害你的人，所以拼了命也要活下来报仇。这份执念，够硬，够狠，才撑得住天书反噬。”
楚昭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指节还没长开，可掌心有茧，是握针磨出来的。他救过人，也被追杀过，每一次险死还生，都靠的是这双手。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那你呢？”他抬头，“你为啥帮我？”
老乞丐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灰扑扑的，看不出花纹。他递过去：“等天下太平，拿它去皇陵换本书看。”
楚昭言接过，玉佩入手微温，像藏着一口气。
“就这？”他皱眉，“没别的任务？不让我拯救苍生？不当什么救世主？”
“当不了。”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你本事再大，也只是个改命的笔，不是写书的人。我能给的，只有这块玉。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楚昭言攥紧玉佩，没再问。
屋里，萧明稷打好最后一个结，背上包袱走出来。他看了眼两人，没问对话内容，只说：“准备好了。”
老乞丐点点头，忽然咳嗽两声，身形晃了晃。楚昭言伸手去扶，他却摆手推开：“不用管我。该说的说了，该给的给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快散了。”
三人站在医馆门口，夜风拂过田埂，吹得草叶沙沙响。楚昭言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塌了半边的柴屋，招牌还在风里摇，药盆旁的母鸡已经卧进草堆，闭上了眼。
他抬手，轻轻吹熄了门前景灯。
火苗一跳，灭了。
“走吧。”他说。
三人绕开主路，沿着田埂向北而行。脚踩在泥地上，悄无声息。远处山影如墨，星子稀疏，雾气从河面升起来，缠住裤脚。
楚昭言走在前头，药囊贴着后背，沉甸甸的。玉佩藏在内襟，贴着胸口，暖烘烘的。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老乞丐的脚步越来越慢，气息越来越轻。
萧明稷落后半步，右手始终按在腰带上，警惕扫视四周。他知道，这一走，再无回头路。京城等着他的不只是父皇的怒火，还有皇后党的刀。
可他们必须回去。
因为真相才露一角，瘟疫是谁放的？谁在背后操控药材？陈悬壶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这些问题，只能去最危险的地方找答案。
雾越来越浓，三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像被夜色一口口吞掉。
楚昭言忽然停下。
萧明稷立刻警觉：“怎么了？”
楚昭言没答，而是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随风散了。
他抬头看向前方。
天边泛起一丝青白，路未尽，城将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