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队对楼梯间的二次勘查已经结束,除了那片待检的银色小碎片,没有更多发现。法医对尸表的二次检查反馈也到了:“死者睡袍下摆和手臂外侧没有发现与地毯明显不同的新鲜摩擦痕迹,楼下男孩听到的滋啦声来源难以确定。”
支队会议室的白板上,线索和疑点密密麻麻。
赵成指着监控截图:“卫衣男依然身份不明,他手里的袋子与水产店保温袋相似,但无法确认就是同一款。关键是他使用了电梯,这与我们凶手全程走楼梯的推断有矛盾。”
李岚翻着走访记录:“冯振的不在场证明初步核实了。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他声称在公司加班,有门禁刷卡记录和两名下属证实他在办公室。公司大楼距离雅筑公寓车程至少四十分钟,时间上比较紧张,但并非完全不可能。他否认购买过任何鱼类,对周倩的威胁称只是感情纠纷的气话,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
林峰站在白板前,目光扫过冻鱼、保温袋、楼梯盲区、动机这些关键词。他转过身,面对李岚和赵成。
“我们一直在假设凶手是从外面购买了冻鱼,然后带过去。”林峰缓缓说道,“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鱼,是凶手自己准备的?”
“自己准备?”李岚疑惑,“怎么准备?买活鱼回家自己冻?”
“或者,”林峰顿了顿,“鱼根本就不是从市场买的。凶手可能自己钓的鱼。”
“钓鱼?”赵成扶了扶眼镜。
“对。在野外或者渔场,钓鱼获得一条足够大的鱼,并不罕见。然后自己拿回家,处理干净,放进自家冰箱冷冻。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冻得硬邦邦,再用一个普通的、甚至是从超市随便拿的厚塑料袋装好,带过去。”林峰分析道,“这样,调查购买记录这条路,就完全走不通了。鱼竿、渔具可以提前很久购买,甚至二手淘换,根本无从查起。钓鱼这项活动本身,基数大,又私密,很难引起注意。”
李岚思考着:“如果是这样,那凶手需要具备几个条件:第一,有钓鱼的爱好、技能和装备;第二,有自己的独立居住空间,拥有冰箱,并且冷冻室有足够空间冻一条大鱼;第三,对周倩有足够深的怨恨,并且精心策划了用鱼作为凶器——这可能带有某种象征或侮辱意味。”
“象征?”赵成问。
“周倩不是喜欢吃海鲜,还专挑贵的点吗?”李岚想起陆铭的供述,“用一条鱼打死她,在凶手扭曲的心理里,会不会是一种‘给你鱼吃’的极端讽刺?”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那么,侦查方向要再次调整。”林峰走回白板前,拿起笔,“重点排查周倩社会关系网中,有钓鱼爱好的男性。年龄、职业、经济状况不限,但必须符合:有独立住所、有车辆或便捷交通工具、与周倩存在较深的情感或金钱纠葛、性格可能偏执或冷静。”
“范围还是不小。而且,钓鱼这种爱好,除非本人提及或我们看到相关物品,否则很难主动发现。”赵成提出难点。
“从周倩的社交动态入手。翻遍她所有的朋友圈、微博、短视频账号,看她有没有晒过和钓鱼相关的活动,或者点赞、评论过别人钓鱼的内容。查她的聊天记录,有没有提到过钓鱼、渔获、吃鱼这类关键词,特别是和特定对象的对话。”林峰指示,“同时,走访要更深入。重新接触所有我们问询过的人,包括陈浩、陆铭、黄文凯,还有那个西装男冯振,以及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关系人,在不引起警觉的前提下,旁敲侧击了解他们是否有钓鱼的爱好,或者是否认识周倩身边有钓鱼爱好的人。”
“那条鱼……”李岚想起餐厅里灰白的鱼眼,“如果凶手是自己钓的,品种可能就是常见的淡水鱼,比如大鲤鱼、大草鱼,或者黑鱼。海水鱼在非沿海城市自己钓到的难度大,更可能来自市场。但如果是常见的淡水鱼,冻硬之后,造成的伤害同样致命,而且更不易追查来源。”
“没错。”林峰点头,“所以,对周倩社会关系的深度挖掘,尤其是寻找钓鱼者,变得至关重要。赵成,你主攻电子数据这一块。李岚,走访排查要更细致,注意观察受访者家中是否有渔具的细微痕迹,比如阳台是否有晾晒的渔网线、角落是否有鱼饵味道、车上是否有不属于日常用品的防水储物箱等等。”
新的指令迅速传达下去。侦查员们再次投入繁杂的信息筛检工作中。
李岚和另一名侦查员再次拜访了陈浩。这次聊得更泛一些,询问他平时的休闲爱好。
陈浩有些不耐烦:“爱好?赚钱算吗?偶尔跟朋友打打牌,玩玩车。钓鱼?那种需要耐心的事情,我可没那耐心。”他客厅里摆着车模和游戏主机,确实没有渔具的踪影。
陆铭在电话回访中则回答:“钓鱼?大学时候跟父亲去过两次,早就没兴趣了。现在工作忙,有空也是健身或者看看电影。”语气自然。
黄文凯在酒吧后台被问到时,嗤笑一声:“钓鱼?等我能静下心来钓鱼,估计也离退休不远了。我们这行,昼夜颠倒。”他的话引来旁边几个同事的哄笑,看起来也不像。
冯振被约在咖啡厅进行第二次非正式谈话。李岚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腕表,指甲修剪整齐。
“冯先生平时工作之余,有什么放松的方式吗?”李岚像闲聊一样问。
冯振搅拌着咖啡:“主要是看看书,打打高尔夫。偶尔陪客户去钓钓鱼,但那都是应酬,我自己不怎么感兴趣。”
“哦?冯先生还陪客户钓鱼?一般在什么地方?”
“城郊几个生态农庄,都有钓鱼塘。也就是消磨时间,谈生意。”冯振回答得很流畅。
“自己家里会准备渔具吗?”
“公司有一套公用的放在后备箱,以备不时之需。家里没有。”冯振笑了笑,“我太太不喜欢鱼腥味。”
询问似乎没有突破。
赵成带领的技术组在周倩大量的电子数据中筛查。终于,在一个多月前已删除的微信聊天记录碎片中,他们找到了一段值得注意的对话。对方头像是一个风景照,昵称“野趣”,真实身份尚未查明。周倩在对话里抱怨最近直播不顺,心情差。“野趣”回复说:“周末跟我去水库散散心吧,安静,还能吃最新鲜的鱼。我钓,你吃。”
周倩回了一个撇嘴的表情:“水库?蚊子多死了。你钓的鱼能有店里好吃?”
“野趣”:“自己钓的,意义不一样。保证是大的。”
周倩:“再说吧。最近有个傻大哥非要送我个包,我在纠结选哪个颜色呢。”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后续被删除或没有再聊。时间显示是六周前。
“‘野趣’!”赵成将这个发现立刻汇报,“这个人主动邀请周倩去钓鱼,而且强调能钓大的。他对自己的钓鱼技术似乎有自信。周倩对此兴趣不大,态度敷衍,并且炫耀了其他追求者的礼物,这可能刺激到对方。”
“能恢复‘野趣’的更多信息吗?微信号、注册手机、或者朋友圈?”林峰问。
“正在尝试,但对方显然比较谨慎,朋友圈是三天可见,且没有任何露脸或显示个人特征的照片。注册信息是虚拟运营商号码,需要时间追查。”赵成回答。
“这是一个重要线索。‘野趣’很可能具备钓鱼技能,并且与周倩有过私下接触,甚至可能因周倩的敷衍和拜金而感到受辱或积累怨恨。”林峰说,“集中力量,先把这个‘野趣’挖出来!”
另一方面,对楼梯间那片银色反光薄片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材质初步认定为聚乙烯复合铝膜,常见于一些食品包装袋的内衬或简易保温袋的内层。与从水产店取得的加厚保温袋内衬材质不完全相同,水产店袋子内衬更厚,铝膜更牢固。这片薄片更薄更脆,像是从更廉价的包装上脱落的。
“不是水产店那种专业保温袋?”李岚看着检测报告。
“可能只是普通的超市大号购物袋,里面有一层很薄的银色涂层,起到一点隔热作用。但这种袋子太常见了,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无法作为指向性证据。”赵成解释。
“也就是说,凶手可能根本没有使用具有店铺标识的专用保温袋。他用的,就是一个家里常见的、厚实的超市塑料袋,甚至可能是反复使用过的。这完全符合自己准备凶器的特征——袋子是现成的,鱼是自己冻的。”林峰总结,“‘野趣’的嫌疑上升了。他约周倩钓鱼,周倩不去,还炫耀别人送的包。他可能觉得自己被轻视,被物化,或者觉得周倩只认钱不认人。这种愤懑,可能最终演变成了用鱼来实施报复的极端念头。”
“如果他真是凶手,他如何避开监控实施犯罪?”李岚回到最初的难题。
“假设他熟悉公寓结构,知道楼梯无监控。案发当天下午或傍晚,他可能提前将冻好的鱼,用普通厚塑料袋装好,放入一个不起眼的背包或大手提袋里。他通过楼梯到达七楼,甚至可能提前潜入楼梯间等待。晚上,他找机会接触周倩并进入712——可能是以送之前答应钓给她吃、但一直没机会给的鱼为借口,或者用其他理由骗开门。然后行凶。事后,他同样通过楼梯离开,将凶器带走。那个卫衣男,可能只是一个不幸在错误时间出现在电梯里的无关人员,或者,是凶手故意安排扰乱视线的棋子——但后者需要同伙,复杂性更高,目前没有证据支持。”林峰勾勒着可能的场景。
“那么,当务之急是确认‘野趣’的身份,并查明他昨晚的行踪。”李岚说。
“还有他的住处,是否有条件处理鱼,是否有钓鱼装备。”赵成补充。
侦查的焦点,似乎正逐渐向那个隐藏在网络昵称背后的钓鱼者收紧。然而,就在技术组全力追踪“野趣”时,外围走访的侦查员传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负责在雅筑公寓周边商铺走访的侦查员报告:公寓斜对面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老板娘回忆,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她看到一个个子不高、背着个略显臃肿的长条形运动包的男人,从公寓楼的后巷方向快步走出来,拐进了另一条街。当时街上人很少,所以她有点印象。那个运动包看起来有点沉。
“十一点半?比卫衣男坐电梯下楼的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李岚对比时间线。
“后巷方向,正好是楼梯间通往的外部区域之一。”林峰眼神锐利起来,“背长条形运动包……里面能不能装下一条冻鱼,或者处理过的鱼?”
“完全有可能。而且时间更接近死亡时间中后段。”赵成快速记录。
“老板娘能描述更多特征吗?或者店外监控?”
“便利店监控主要对着店内和门口付款区,街面只拍到一角,没拍到那个人。老板娘说男人戴着鸭舌帽,低着头,走得很快,没看清脸,感觉年纪不大,穿着深色外套。”
又一个遮住脸、行色匆匆的可疑身影,出现在更晚的时间,且来自楼梯方向。
“野趣”、深夜背长包男子、自家准备的冻鱼、钓鱼爱好……这些信息指向一个可能性:一个可能因感情受挫或尊严受损而怀恨在心,利用自身爱好和普通家庭条件精心准备凶器,并利用环境盲区实施犯罪并逃脱的人。
“加快速度,找出‘野趣’!”林峰下达指令。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两天,时间越久,证据湮灭和凶手稳定心神的机会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