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的出现,让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又极其危险。
准提圣人脸上的悲悯与怒意,开始变得内敛而深不可测。
他微微侧身,面向通天,双手合十,声音恢复了那种宏大平和的腔调,却听不出多少温度。
“通天道友有礼。贫僧门下护法金翅大鹏雕遭劫陨落,循迹至此,正要查明因果,处置这亵渎圣境的孽障。”
“道友何故来此?”
话很客气,意思却很硬:这是我家事,你少管。
通天教主嗤笑一声,根本没看准提那套合十的架子,目光反而饶有兴致地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看到我头顶刚才混沌虚影消散处的残留空间涟漪时,眉毛挑了挑。
“因果?孽障?”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黯淡的金色羽毛,又指了指瘫在地上、七窍血迹未干、浑身筛糠但眼神里还硬撑着一点光的我。
“我怎么看着,像是有人以大欺小,仗着圣人修为,要碾死一只不小心捡了宝贝的蚂蚁?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脸色紧绷的孔宣:“……连自家兄弟怎么死的都没搞清楚,就急着找个替罪羊泄愤?”
这话简直像两把刀子,一把捅向准提的公正,一把捅向孔宣的兄弟情。
孔宣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身后五色神光“嗡”地一声剧烈震荡,却又死死忍住。
他看向通天的眼神充满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破心事的羞恼和焦虑。
准提古井无波:“金翅大鹏乃贫僧坐骑,三界皆知,其命牌碎裂,本源气息在此子体内,铁证如山,何须多言?”
“坐骑?”通天笑容更盛,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
“好一个坐骑!我倒要问问,既然是坐骑,怎会跑到这远离西土的东荒蛮林来遭劫?又怎会恰好将本命信物,赠与这么一个凡俗蝼蚁?还恰好留下一锅连灵气都能自行吸引的肉汤?”
他每说一个恰好,语气就重一分。
“准提道友,你这坐骑……主意挺正啊?”
这番话,明着是质疑,暗地里却把我刚才那套“自愿献祭、察觉阴谋、托付变数”的说辞,用另一种方式点了出来,甚至暗示大鹏的行为可能本身就背着西方教!
准提眼底深处,一丝极细微的冷芒掠过。
通天这是在胡搅蛮缠,但又偏偏戳中了一些他不愿深究,或者说不能在此刻深究的疑点。
尤其是那自行吸引灵气的汤和这蝼蚁身上诡异的混沌异象,都让事情脱离了简单的杀坐骑范畴。
“道友此言,是疑我西方教管教不严,还是疑贫僧所言不实?”准提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周遭莲海虚影的梵唱声,却陡然低沉肃杀了几分。
通天毫无惧色,甚至向前踏了半步,背负的青萍剑虽未出鞘,但那股斩裂一切,截取天机的无上剑意已隐隐弥漫开来,与莲海梵唱无声对抗,将我承受的压力都冲淡了一丝。
“疑不疑的,说这些没意思。”通天摆摆手,一副浑不吝的样子。
“我就看这小儿顺眼,能在你们二位眼皮底下,靠着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混沌影子扛了一波,还能编出……哦不,是说出那么一套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说辞,有点意思。”
“你们西方不是讲究慈悲为怀吗?”
“不如这样,人我先带走,我那金鳌岛碧游宫地方大,让他慢慢说,你们慢慢查,如何?”
他要保我!
我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一丝荒谬的希望。
虽然知道通天可能更多是为了给准提添堵,或者是真的对我身上的变数和混沌异象感兴趣,但这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不可!”孔宣立刻厉声反对,他死死盯着我。
“此子关系我弟弟陨落真相,必须由我带走查问!”
弟弟可能自愿牺牲是一回事,但细节与真灵下落,和那所谓的旧日之影,他必须弄明白!
准提缓缓道:“通天道友,此子身负我坐骑因果,于情于理,当由我西方处置。道友强行插手,恐伤两教和气。” 语气已经带上了警告。
三方言语交锋,圣威与剑意、五色神光在无形中碰撞、绞杀,虽然都克制着没有真正动手,但那逸散出的丝丝缕缕道韵威压,已经让这片区域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地面无声龟裂,草木成灰。
而我,被这三股宏大力量夹在中间,就像风暴眼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余波撕碎。
但奇妙的是,这种极端的外部压力,反而像一柄重锤,狠狠捶打着我体内那些尚未完全消化,甚至有些彼此冲突的力量。
大鹏的金色精华,金环的古老守护意念,混沌异象残留的未明道韵,还有喝汤吸收的驳杂灵气……
它们在高压下,不再缓慢融合,而是被迫疯狂地渗透。
我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丹田像要炸开,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和力量感也在痛苦中萌芽壮大!
“呃啊——!”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这一下,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我裸露在破烂衣物外的皮肤,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又像是大鹏羽毛的纹路简化。
我的脊背处,衣物嗤啦裂开,两团璀璨的金光正在皮肉之下剧烈鼓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这是……血脉牵引?他在继承鹏族神通?!”
孔宣失声惊呼,眼神无比复杂。
弟弟的力量,正在这个凡人身上苏醒?
准提圣人眼神一凝,圣念再次扫来,这次不再是搜魂,而是仔细探查我体内力量的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我的血脉气息中,察觉到了让他非常不悦的异样。
通天教主则是眼睛一亮:“嘿,有点意思!吞了只鸟,还真要长出翅膀来了?”
就在我背后那两团金光膨胀到极致,几乎要撕裂皮肉的瞬间——
我手腕上的暗金圆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
一种……类似于共鸣与信息解锁的灼烧感!
一股比之前连贯得多,但也更加绝望悲愤的意念流,强行冲破一切,直接灌入我的脑海。
甚至因为金环与我、与大鹏残留精华的深度连接,以及现场诸位大能气机交锋造成的法则扰动。
这道意念的片段,竟然化作可被感知的声音,隐约回荡在空气里:
“……灵山……深处……非是涅槃……是……枷锁……吞噬……”
“……功德池下……黑莲……逆种……”
“……阿兄……勿信西方……我……非自愿……逃……!”
最后四个字——“非自愿”——如同惊雷,炸响在孔宣耳边!
他浑身剧震,双目瞬间变得赤红如血,猛地转头看向准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变形。
“非自愿?!”
“准提圣人!我弟弟……我弟弟到底为何而死?!灵山深处有何物?!功德池下是什么?!!”
质问如同暴雷,裹挟着孔宣冲天而起的恐怖妖气与五色神光,直冲准提!
准提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那古井无波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其下深沉的寒意。
金环残留意念的曝光,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将矛头直接引向了西方教核心!
通天教主也收起了玩味的笑容,眼神变得锋利起来,看向准提:“功德池?黑莲?”
“准提道友,你们西方教的莲花池子里,花样不少啊?”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准提身上。
而就在这时,我背后的剧痛达到了顶峰!
“嗤啦——!”
一对翼展近丈,完全由凝实金光构成的鹏翼虚影,介于虚实之间地从我背后挣脱出来,豁然展开!
金光流溢,每一根羽枝都清晰无比,散发着纯正的鹏族威压!
双翼无意识地轻轻一扇——
“轰!”
狂风乍起,我身下的地面被气流犁出两道深沟。
我的身体被这股新生的力量带得离地浮起数尺!
虽然只是虚影,虽然还无法真正飞翔,但这无疑是金翅大鹏雕核心血脉神通。
“神鹏极速”的雏形!
在我身上,它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觉醒了!
这一刻,孔宣看着那对熟悉的鹏翼虚影,目眦欲裂,悲痛与暴怒达到了顶点。
准提看着那对鹏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
通天看着那对鹏翼,再看看我,再看看准提和孔宣,忽然哈哈大笑:“妙!妙极了!这下更热闹了!”
而刚刚获得新力量,却依旧虚弱无比。
我被三方气息锁定,只能悬在半空,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三大巨擘,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翅膀……来得真不是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