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那声非自愿的质问,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准提圣人脸上最后那层悲悯的伪装,也彻底剥落。
他不再看孔宣,也不再看通天,目光钉在我背后的虚影上。
那眼神里,有被触犯的愠怒,有事情脱离掌控的不悦,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我无法完全理解,却让我灵魂都感到颤栗的决断与漠然。
仿佛在看一件本属于自己的器物,却沾了灰尘需要回收处理。
“看来,此子身上纠葛甚深,已非寻常因果可论。”
准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宏大的平静,却比之前的怒意更让人心寒。
“既有疑我西方教根本之言,又有鹏族血脉异变之象,更兼来路不明之混沌气息……为免再生事端,扰动天机,还是随贫僧回灵山,细细厘清为好。”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拈花,朝着我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他指尖一抹蕴含着无上度化与镇压伟力的金光。
金光穿越了空间与时间的界限,无视了距离,直接出现在我头顶,化作一道繁复无比的梵文,带着流转的金色枷锁虚影,当头罩下!
这并非杀招,而是擒拿!
是圣人级的空间禁锢与因果锁定!
一旦被这金光枷锁罩住,恐怕立刻就会失去所有反抗能力,连思维都会被冻结,成为任其摆布的囚徒。
“哼!问过我的剑了吗?!”
通天教主的冷哼与剑鸣同时响起!
他并指如剑,向上一划。
“铮——!”
一道纯粹由无上剑意凝成的青色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那金色枷锁虚影的节点之上!
没有硬碰硬的爆炸。
那剑气仿佛带着某种截断破法的至高道韵,竟让那金光枷锁的落下之势骤然一滞,结构出现了一丝紊乱。
“孔宣!还不动手?!你真想看你弟弟最后这点血脉痕迹,被拿去填了西方的功德池子?!”通天一边维持剑意,一边厉声喝道。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孔宣。
弟弟非自愿的残念悲鸣还在他脑海中回荡,眼前准提这不容分说,强行擒拿的姿态,更是坐实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
什么坐骑,什么护法,恐怕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弟弟的陨落,甚至可能本身就是一场献祭!
“准提——!!还我弟弟命来!!!”
孔宣仰天长啸,声裂九霄!
无边的悲愤与暴怒冲垮了所有对圣人的忌惮。
他身后一直流转护身的五色神光,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化作了撕裂天地的五道毁灭洪流!
青、黄、赤、黑、白!
五色神光,无物不刷,无物不破!
此刻在孔宣含恨全力催动下,宛如五条咆哮的太古天龙,交缠着,朝着准提圣人……以及他点向我的那道金光,席卷而去!
他竟然不顾一切,同时对圣人和圣人的神通发动了攻击!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我看见准提圣人点出的金光枷锁,被通天的截天剑意死死钉在半空。
我看见孔宣那毁天灭地的五色神光洪流,带着孔雀明王无尽的悲痛与决绝,轰然撞向金光枷锁,更撞向其后准提圣人那宝相庄严的身影。
我看见三位此方天地最顶尖存在的力量,在我的头顶上方,以一种我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轰然对撞!
“嗡——!!!”
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作用于世界根基的嗡鸣。
空间像一块被巨力击打的琉璃,瞬间布满了无数细密漆黑的裂纹,又以更快的速度愈合……再崩裂!
光线扭曲,色彩剥离,法则混乱!
下方的大地无声地向下塌陷了数十丈,形成一个完美的碗状巨坑。
边缘的一切,山石、草木,都在接触那混乱力场的瞬间化为最原始的粒子流!
而我,正处于这毁灭风暴的正中心下方!
三股力量对撞形成的混乱力场,像无数把高速旋转的钝刀,从四面八方切割挤压着我的身体。
刚刚凝聚的鹏翼虚影发出哀鸣,光芒急速黯淡。
身体如同被扔进了中子星内部,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崩解。
手腕上的金环滚烫到几乎要熔化我的皮肉,拼命释放出苍凉的守护之力,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就在意识即将被无边的痛苦和混乱吞噬的刹那。
一个奇异的感觉。
或者说……一个本能,在黑暗深渊中迸发出的最后一点火星,照亮了我混沌的思绪。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
我的灵魂,是一点异数。
我承载了大鹏临终的馈赠与不甘。
我喝下了那锅牵引灵气的汤,体内有混沌的烙印。
此刻,三大力量对撞的中心,正是天道法则被短暂扰动,显露出缝隙的瞬间。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闪电般划过!
我没有任何力量去攻击,去防御。
但我或许,可以……沟通?宣告?立誓?
用我这点独一无二的存在,去向这方天地的最高规则。
天道!
发出一个信号!
一个承诺!
一个……宏愿!
没有时间斟酌词句,我凭着那股求生的本能,不再试图对抗外部的压力,而是将它们拧成一股纯粹无比的意念之箭。
然后对着那苍穹,对着那冥冥之中注视一切的无上存在,发出了我穿越以来,最决绝的呼喊。
“天道在上!”
我的意念,混合着口中喷出的金色血雾,冲霄而起!
“今有凡躯林凡,误承金翅大鹏雕之因果,卷入莫测漩涡!此身虽微,此魂虽异,愿立此宏愿”
我感觉到,那三股对撞的力量似乎微微一顿,仿佛连圣人与准圣,都在这一刻被我这蝼蚁般的宣告所惊动。
“若天道允我一线生机,不绝我今日于此!”
“我林凡,必以承鹏族因果之身,穷碧落,尽黄泉,查清大鹏雕陨落之真相,揭破此中牵连之洪荒隐秘!”
“此心此念,天地为证,因果为凭,至死方休!”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有一个凡人最直白的决心,一个变量对既定命运最倔强的提问与承诺。
在我的意念发出的同时,手腕上滚烫的金环,最后一次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将它内部属于大鹏的最后一点不甘的意念烙印,毫无保留地注入了我发出的宏愿之中!
那残留在我天地灵气精华,也仿佛受到了牵引,化作一缕淡淡的青色烟霞,缭绕在宏愿周围,象征着“自然”与“秩序”的见证。
甚至,我灵魂中那一点异数气息,也悄然融入,让这宏愿带上了一丝超越此界常规的扰动。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我的宏愿意念,并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奇异地,穿透了三位大能混乱对撞的力场缝隙,触及了冥冥中那不可言说的存在。
然后——
一道光。
淡金色,却非功德金光的璀璨。
清白色,亦非圣洁之光的纯粹。
它仿佛是天地间最本源的“认可”与“记录”的显化,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前,一闪而逝。
没有带来任何力量提升,没有治愈任何伤势。
但就在这道微光落下的瞬间——
“嗯?”
准提圣人第一次发出了带着惊疑的声响。
他那笼罩着我的金光枷锁,以及对抗通天剑意与孔宣五色神光的圣力,潮水般退去。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
通天教主也收回了剑意,看着那道微光消失的地方,又看看我,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至死方休!小辈,有种!这天道的挂号费,你算是交上了!”
孔宣的五色神光也缓缓收回,他喘息着,死死盯着我,又看向准提,眼中悲怒未消,却多了几分茫然和更深沉的忧虑。
天道竟真的有了反馈,哪怕再微弱,也意味着此事已被记录在案,不能再被轻易抹去了。
准提圣人沉默了片刻,周身莲海虚影与梵唱渐渐淡去。
他再次恢复那悲悯庄严的宝相,只是眼神深处再无丝毫温度。
“天心难测,因果自承。”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四野。
“此事,西方记下了。小辈,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脚下金莲虚影微转,身形便化作一道缥缈金光,融入西方天际,消失不见。
走得干脆利落,却留下无尽的压抑。
通天教主啧啧两声,拍了拍并无灰尘的青衣,对我道:“小子,路是你自己选的,宏愿是你自己立的。”
“往后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还是真能搅动风云……看你造化了。”
他又瞥了一眼神色变幻的孔宣。
“那只鸟,你弟弟的事,自己掂量。走了!”
青色剑光冲天而起,瞬息无踪。
荒野之上,只剩下了我,以及不远处的孔宣。
夜风呼啸。
不知过了许久,孔宣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悬停在我手腕的金环之上。
金环微微震颤,传递出最后一丝眷恋与哀伤。
孔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决意。
他取出一片流转着五色光华的孔雀真羽,轻轻放在我身边。
“此羽可助你隐匿气息,疗治伤势,亦是信物。”
“你继承了他部分血脉与因果,更立下天道宏愿……某种意义上,你已是他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托付,有警告,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复杂。
“真相,我会去查。灵山,我会去闯。”他转身,五色神光托起他的身躯。
“你……好生修炼。莫要堕了这鹏翼威名,更莫要……辜负了今日之誓。”
话音落下,五色光华一闪,他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荒野彻底死寂。
我躺在焦土上,望着重新显露出的星空,陷入了沉思。
许久,我艰难地扯动嘴角,想笑,却咳出更多的血沫。
“这开局……”
我看着旁边那口早已沾满尘土的石头锅,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真是……够劲儿。”
一阵夜风吹过,我背后那对即将彻底消散的鹏翼虚影,轻轻颤了颤,洒落最后几点细碎的金芒,融入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