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吹灭了灯,黑暗里站着不动。远处又传来一声马嘶,他睁开眼,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营中寂静,只有风刮过旗杆的声音。他正要迈步出帐,帘子被掀开一条缝。谢昭宁站在外面,没穿铠甲,但腰间佩刀,肩上背着行囊。
“兄长。”她开口,声音很稳,“我与你一同长大,此时怎能退缩?”
萧景琰看着她。昨夜那封密信的内容还在脑子里转,北岭关告急,敌军来势凶猛,守将死战不退。他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不想带任何人,尤其是她。
“你回去。”他说,“这不是儿戏。”
“我不是来讨说法的。”谢昭宁往前一步,站进帐内,“我在流放地时就跟着你熬过来。你教我识字、练武、读兵书,不是为了让我躲在后方。”
萧景琰没说话。他记得那个雪夜,她才十岁,守着灶火不肯睡,说怕火灭了第二天就没饭吃。他也记得三天前演练阵法,她一人调度三队假想敌,反败为胜。
“你知道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他问。
“北岭关。”她说,“三州咽喉,背后连五州粮道。若失,边军无路可退。敌军主攻西路,诱我主力东调,是想断我补给线。”
萧景琰眼神变了。这些话本该是他今日军议才公布的推断,她竟已自行得出。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派主力。”她说,“大营必须稳住。所以你要亲自去,带轻骑突袭侧后。路线不能走东路,水源有问题。西南线有沼泽,但夜里能过,前提是有人引路。”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很久。帐外天色微亮,星月将隐。他终于点头。
“去换甲,备马,带够三日干粮。”
谢昭宁没有欢呼,也没有迟疑。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却很稳。
萧景琰走出主营帐,天边刚泛白。晨雾未散,营地已经开始动静。他直奔校场,亲卫见他出来,立刻传令击鼓聚兵。
鼓声响起,三百轻骑迅速列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骑术娴熟,兵器齐全。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看主帅神色,都知道此行非同寻常。
谢昭宁来了。她穿着轻甲,外罩深色披风,背上斜挎一壶箭,手里牵着马。她的马是去年萧景琰送的青鬃驹,耐力好,跑得远。
她走到队伍左侧,默默归位。位置在第三排第二列,是斥候副职的位置。没人安排,她自己选的。
萧景琰翻身上马,看了她一眼。她抬头回望,眼神坚定。
“出发。”他说。
队伍缓缓出营。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晨风吹起披风,尘土开始飞扬。
走出十里,官道变窄。两旁是荒原,草木稀疏,远处山影模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光线照在人脸上,显得轮廓分明。
萧景琰走在最前,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他不断扫视四周地形,留意每一处高地和沟壑。这是多年特种兵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谢昭宁跟在他身后五步远。她没有东张西望,而是专注观察前方路况。她左手握缰,右手时不时摸一下腰间的刀柄,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牢固。
行至一处岔口,左路通废弃驿站,右路沿河而行。萧景琰勒马停住。
“走右边。”他说,“河水流动声能掩盖马蹄声,适合隐蔽行进。”
队伍转向右路。河面不宽,水流缓慢,岸边有些碎石。马匹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声响,但比起硬土路已经好太多。
谢昭宁靠近几步,低声说:“河边湿滑,马容易打滑,要不要分段通过?”
萧景琰点头。“传令,每十骑为一组,间隔二十步,依次前进。”
命令传下,队伍重新调整。谢昭宁主动跑到队尾,监督最后一组通过。她站在河边石头上,一手扶着马鞍,确保每一匹马都安全走过。
等所有人都过了河段,她才翻身上马,回到原位。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荒原上,雾气散尽。远处能看到一座低矮的山丘,山顶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像刀锋一样指向天空。
“那是黑石岭。”谢昭宁抬头看,“我们上次探路时去过。从那里能看见北岭关的烽火台。”
萧景琰嗯了一声。“再走一个时辰,找个背风处休整,换马歇脚。”
谢昭宁应下。她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又检查了一遍随身药包。里面有止血粉、金创药、还有几根银针。这些都是她自己准备的,昨晚连夜收拾的。
队伍继续前行。马蹄声不断,尘土越扬越高。一些士兵开始出汗,呼吸也变得粗重。但他们没人抱怨,也没人掉队。
萧景琰偶尔回头,总能看到谢昭宁的身影。她一直保持节奏,没有落后。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眼神依旧清醒。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谷停下。这里三面环山,入口狭窄,适合防守。萧景琰派人四下巡查,确认安全后,下令休息一个时辰。
士兵们下马喂马、喝水、吃干粮。有人靠在石头上闭眼养神,有人检查武器。
谢昭宁没坐。她走到萧景琰身边,递上一块干饼和水囊。
“你吃点东西。”她说。
萧景琰接过,咬了一口。干饼有点硬,但他不在乎。
“你呢?”他问。
“我吃了。”她说,“刚才趁大家休息,我把地图又看了一遍。从这到北岭关还有两日路程。如果今晚连夜赶路,明天傍晚就能到。”
萧景琰摇头。“不行。马撑不住,人也会垮。我们必须保证战斗力。”
“我知道。”她说,“但我算过,敌军若真想合围,最快也是后天清晨发动总攻。我们只要在那之前抵达,就有机会破局。”
萧景琰看着她。她的眼神不像个十五岁的女孩,倒像个久经沙场的将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剩下的干饼吃完,喝了口水。
“出发时间定在未时。”他说,“带上备用马匹,轮流骑乘。”
谢昭宁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她走过队伍时,不少士兵抬头看她。有人小声说:“表小姐也去了……”
另一人接话:“丞相府的人,一个比一个狠。”
前面一个老兵听见,低声骂了一句:“闭嘴!人家十五岁就敢上战场,你三十岁还怕死?”
谢昭宁没听见这些话。她正在检查最后一匹备用马的缰绳。马鞍绑得很牢,但她还是用力拉了拉,确认不会松动。
未时一到,号角响起。队伍再次集结。
萧景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营地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卷着尘土,在空中打旋。
他调转马头,面向北方。
“出发。”
马队启动,蹄声如雷。三百骑兵疾驰而出,扬尘滚滚,直扑北岭关方向。
谢昭宁紧跟其后。她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紧盯前方。太阳照在她背上,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滴落在衣领里。
她没有擦。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