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兽的低吼在营地边缘响起,萧景琰立刻站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亲卫校尉快步走来,低声报告:“将军,前方斥候未归,林中无动静。”
萧景琰点头,目光扫过地图上刚画出的新路线。血迹还留在“鹰愁涧”三个字上,已经干了。他收起炭笔,将地图卷好塞入皮囊。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全军偃旗,原地待命。派三队斥候,分东、南、西三路探查。”
亲卫校尉立刻应下。
第一队向东,沿山脊线推进,观察敌营炊烟数量与分布;第二队向南,潜入废弃驿站,搜寻粮草搬运痕迹;第三队伪装成溃兵,接近敌营外围,记录哨兵轮换时间与巡逻频率。
命令下达后,萧景琰走向营帐外的高坡。灵兽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耳朵始终朝北微动。它两次示警,都不是误判。他知道,这只异兽对危险有本能感知。
天还没亮,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沙尘。他站在坡顶,望着远处关隘轮廓。敌军确实驻扎在那里,旗帜鲜明,鼓台林立,战甲反光,看起来戒备森严。
但这太整齐了。
真正的边军作战,不会把重甲步兵摆在关前空地上。那里无遮无挡,一旦遭遇突袭,根本来不及反应。而且鼓声虽响,节奏却一成不变,不像实战中的应变敲击。
他记下这一点。
太阳升起时,第一队斥候回报:东侧山脊俯瞰敌营,发现炊烟点只有七处,且集中在营地一角。按万人规模计算,至少需三十处以上。马匹活动区域狭窄,蹄印杂乱重叠,像是反复绕圈制造假象。
萧景琰听完,转身问亲卫:“第二队可有消息?”
“尚未返回。”
他不急。等。
中午时分,第二队带回泥土样本和半截断箭。驿站内确有粮袋残片,但都是新割的麻线,不是旧封条。断箭是制式装备,但箭杆刻痕为近月新造,说明这批物资是临时运来,故意留下痕迹引人注意。
他捏起一点土闻了闻。
没有马粪味,也没有人烟气。
“做戏。”他说。
下午,第三队安全归来。他们靠近敌营三百步内,看清哨兵动作。那些人站得笔直,但半个时辰没换岗。有人甚至低头打盹,被同伴撞了一下才抬头。轮换时间毫无规律,明显不是正规操练。
萧景琰听完所有汇报,坐在岩石上开始整理线索。
敌军主力不在关隘。
他们用木架披甲充数,鼓手定时敲鼓,制造大军压境假象。炊烟少、粮道假、哨兵松懈,全是破绽。真正的杀招,不在正面。
他抬头看西南方向。
那里的山谷狭窄,两侧高地适合埋伏。若援军急于夺关,必经此地。只要一声号令,伏兵四起,关门打狗。
这是一场诱敌之计。
他站起身,走向断崖边缘。这里能俯视整个关前平原。风更大了,吹动他的衣角。灵兽蹲在身后,耳朵突然竖起。
他也察觉到了。
远处关隘前,一支骑兵小队策马而出,在空地上来回奔驰。尘土飞扬,喊杀声远远传来。他们在表演,给看不见的观众看。
萧景琰冷笑。
这种把戏,对付普通将领或许有用。但他看过现代战争资料,知道什么叫心理威慑。敌人越是想让他相信这里有大军,就越说明他们虚弱。
他回到营地中心,召来亲卫校尉。
“去把各队队长叫来。”他说,“议事。”
片刻后,六名队长围在一张石桌旁。桌上铺着地图。有人主张强攻。
“敌军士气低迷,哨兵懒散,正是突袭良机。”一名队长说,“若再拖下去,朝廷问责,我们师出无名。”
另一人附和:“关隘本是我军要地,岂能久落敌手?今夜就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萧景琰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们说完,他拿起一块泥团,放在桌上。
“这是从敌营外围取来的土样。”他说,“你们看它的颜色。”
众人凑近。
“浅黄,含沙多。”他说,“真正驻军三天以上,地面会被马粪、灶灰、脚印压实,变成深褐色。这块土松散干燥,像刚翻过。”
他又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鼓声节奏图。
“这是昨夜记录的鼓点间隔。”他说,“每三十息一次,固定不变。战场上鼓声随战况变化,进攻急促,防守缓慢,撤退断续。这种节奏,只能是人在机械敲打。”
队长们沉默。
他继续说:“炊烟七处,供万人饮食?不可能。马蹄印重复绕圈,说明马匹不足百匹。哨兵半个时辰不换岗,连基本军纪都没有。这些不是疲惫,是假装。”
他看向众人。
“他们要我们冲进去。”他说,“冲进那个山谷,然后两边火起,前后堵死。我们带的是轻骑,不是重甲,一旦被困,全军覆没。”
没人再说话。
萧景琰站起来,声音平稳。
“下令:全军后撤十里,扎营于松林坡。熄火禁言,帐篷隐蔽。另调两队轻骑,绕行鹰愁涧南口,封锁退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命令传下,营地迅速行动起来。
帐篷拆除,马嘴裹布,队伍列成单列,悄然后撤。亲卫校尉负责督阵,确保无人掉队。
萧景琰最后离开营地。他站在原来坐过的岩石上,望向敌关方向。阳光照在关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嘴角微微抬起。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他已经看穿了对手的底牌。
敌人想用虚势逼他犯错,但他没有。他用了最笨的办法——验证每一个细节。事实不会骗人,数据也不会。
他转身走向马匹。
灵兽跟在后面,步伐轻缓。它不再低吼,像是知道主人已掌握全局。
队伍撤离完毕,他在坡顶停下,回望一眼。
关前骑兵还在扬尘奔跑,鼓声依旧。
演得真卖力。
但他不会再上当。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调头。
“走。”
队伍开始移动。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松林的气息。
他握紧缰绳,手指划过剑柄上的纹路。
清霜剑还在腰间。
柳含烟送它的时候说,要他活着回来。
他一定会。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必须先让敌人以为他来了。
然后再让他们以为他走了。
最后,再回来。
他看向远方山脊线。
那里有一片云正在移开,露出背阴处的岩石轮廓。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如果他是敌将,就会把伏兵藏在那里。
等风停的时候动手。
但他不会给那个机会。
队伍继续前行。
太阳西斜。
他下令扎营后,独自登上附近一座断崖。
从这里能看到敌关全貌,也能看到西南谷口的地势。
他取出地图,对照地形。
手指停在山谷入口。
如果今晚有行动,他会从南口切入,利用夜色掩护,切断敌军退路。
但他不动。
他还需要更多证据。
亲卫走来,低声说:“将军,最后一队斥候回来了。”
“带过来。”
斥候满脸尘土,递上一块烧焦的布片。
“我们在鹰愁涧入口发现了这个。”他说,“挂在树杈上,像是从马鞍上刮下来的。布料是北境军制式,但染色方式不同,应该是敌军自己补的。”
萧景琰接过布片。
边缘焦黑,显然是火燎所致。背面有半个印记,像是某种标记。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说:“放信号灯。”
亲卫一愣:“现在?”
“对。”他说,“绿光一次,停三息,再亮一次。告诉他们,继续监视,不要靠近。”
命令执行。
他站在崖边,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后。
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
他摸了摸胸前的玉符。
它还在。
长乐公主的情报没错。
敌人确实在撒谎。
但他也不能全信。
他必须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一切。
他转身准备下山。
这时,灵兽突然抬头,望向西南。
它没有吼叫。
只是耳朵猛地竖起,身体绷紧。
萧景琰停下脚步。
他顺着灵兽的目光看去。
谷口方向,一道黑影正缓缓移动。
不是人。
是马。
很多马。
正从隐蔽处走出,排成纵队,朝关隘方向靠拢。
他眯起眼。
那些马背上没有骑手。
是空骑引路。
典型的伏兵集结信号。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