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苏玄凌与蓝叙舟那令人窒息的对话场，封菱歌背后朱雀神翼振动，赤金色的流光划破南海境上空湿润的空气。
她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朝焚天院的方向投去一瞥，目标明确得惊人---灵枢院深处，符无涯的居所。
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如同纠缠的丝线。
她记得墨霄。千机院那位深不可测的导师，她甚至能回忆起他送给自己储物镯时，那种高兴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但当她试图深究与墨霄相关的细节，尤其是涉及到“北絮”这个名字可能存在的交集时，记忆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泛起阵阵钝痛，却什么也抓不住。
这断层感如此明显，让她确信，墨霄必然也与那个被遗忘的人有着紧密的联系。
在苏家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里，她早已在与苏黎看似随意的交谈中，不着痕迹地套出了一些碎片。
她与北絮曾在六合学院共同度过一段时间，这成了她眼下唯一的、也是最清晰的突破口。
她不能去找有直接关系的墨霄，从其他人的态度来看，找了也是白找。那么，同为顶级符师的符无涯，便是最好的选择。
她特意打探过，确认了近几日墨霄并不在学院内，这才在父亲与苏叔叔会面蓝叙舟的当口，独自前来。
脚踏在学院熟悉的青石板路上，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灵植，远处传来弟子们修炼的呼喝声与灵械运转的嗡鸣。
这里的一草一木，本该让她感到熟悉与放松，此刻却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记忆的空白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光斑跳跃，恍惚间，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穿着素白衣衫的身影曾与她并肩走过这里，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温柔而无奈……
头痛骤然袭来，如同针扎般尖锐。封菱歌猛地停住脚步，用力按着太阳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身影瞬间消散，只留下心底一片空茫的悸动和更深的烦躁。
“封姑娘？”
一个带着惊讶，随即转为刻意温和的男声在一旁响起。
封菱歌压下不适，抬眼望去。只见楚镜辞站在不远处的小径旁。
一身华贵锦袍，衬得他面容俊朗，只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一种……算计的光芒。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尤其是在她成功融合朱雀陨核，气质更添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之后。
“楚殿下。”
封菱歌语气平淡，带着疏离。
她本能地对这位四皇子并无好感。
但是......她不记得原因。
楚镜辞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冷淡，笑着走上前，目光在她背后若隐若现的朱雀灵翼上停留一瞬，赞叹道。
“许久不见，姑娘风采更胜往昔。听闻你在虞渊大展神威，成功融合朱雀陨核，真是可喜可贺。怎会独自一人在此？那位北絮公子，没有陪你一同前来吗？”
他刻意提起“北絮”，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在他想来，那个来历不明、一度与封菱歌形影不离的小子，此刻没有陪在她身边，似乎是老天给他机会的征兆。
封菱歌心念电转，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愠怒，仿佛被触及了某种不悦。
“他？我为何要与他在一起？”
这话听在楚镜辞耳中，无异于天籁！他心中瞬间被狂喜填满。果然！
他就知道，一个身份低微、靠着脸蛋和些微符咒本事攀附封家的家伙，怎么可能长久地占据封菱歌的心？
惊喜之下，楚镜辞按捺住激动，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开始顺着杆子往上爬。
“菱歌何必动气？是我失言了。其实我早就觉得，以北絮的身份和实力，确实有些配不上你。你乃是封家少主，身负朱雀神血，未来不可限量。他虽有些小聪明，但终究来历不明，根基浅薄，于你而言，并非良配。”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封菱歌的神色，见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更是笃定，言辞也越发大胆起来。
“像你这般耀眼的女子，值得更好的人站在身边。一个连真实背景都不敢透露，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家伙，根本……”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诋毁他？！”
一声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厉叱，猛地打断了楚镜辞的话。
话音未落，封菱歌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一只萦绕着赤金色火焰的手掌，快如闪电，一把扼住了楚镜辞的咽喉。
“呃！”
楚镜辞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灼热而恐怖的力量瞬间封锁了他周身灵力，强烈的窒息感传来，他双眼暴突，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封菱歌掐着他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提离地面少许，那双燃烧着朱雀神火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理解的、被触犯逆鳞般的暴怒。
那句话，完全是不经思考，源自灵魂深处最本能的反应！
就连封菱歌自己，在说出那句话，并且真的动手掐住楚镜辞之后，也愣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如此愤怒？甚至不受控制地出手？
这种强烈的维护欲，这种仿佛自身最珍视之物被玷污般的暴戾，是从何而来？
楚镜辞在她手中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由红转为青紫。他看着封菱歌眼中那陌生而可怕的怒火，终于感到了死亡的恐惧。
封菱歌猛地松开了手。
楚镜辞如同破麻袋般摔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向封菱歌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深深的惊疑。
隐在暗处的护卫早在封菱歌动手时就已经现身，可是被封菱歌震慑地不敢出手，见她放了人，赶紧举着剑颤抖着将楚镜辞护在身后。
封菱歌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幻觉。
她只是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她不再理会地上狼狈的楚镜辞，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灵枢院深处，符无涯的居所疾步走去，背影决绝而带着一丝仓皇。
她需要答案，立刻，马上！
而在不远处，一座高耸的阁楼顶端，一身水蓝衣裙的蓝玉烟凭栏而立，将下方小径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封菱歌瞬间爆发又强行压制的怒火，看着楚镜辞如同死狗般瘫软在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真是……有趣的反应。”
她低声自语，眼神幽深。
“看来，遗忘，并不能真正抹去刻骨铭心的东西。你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比想象中还要深啊。”
她转身，身影融入阁楼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符无涯正在摆弄着一个复杂的灵械模型，见到封菱歌来访，颇为惊讶地放下手中的东西。
“封家丫头？你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他对于封菱歌成功融合朱雀陨核也有所耳闻，此刻感受到她身上那内敛却磅礴的火焰力量，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赞赏。
“符院长。”
封菱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行了一礼，开门见山。
“晚辈此次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但说无妨。”符无涯示意她坐下。
封菱歌没有坐，直接说道：“我怀疑……我被人施加了符咒，封印了一部分记忆。想请符院长出手，帮我探查，若能解除，感激不尽。”
“记忆封印？”
符无涯闻言，眉头挑了起来，神色变得认真了些。
“你确定？何种感觉？”
“确定。”
封菱歌语气肯定：“脑海中存在明显的断层，涉及特定的人和事。一旦试图深入回想，便会头痛欲裂。而且……种种迹象表明，这段被封印的记忆，对我而言至关重要。”
符无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涉及到符咒封印，你为何不去找墨霄那老家伙？或者……”
他像是想到什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那个触碰到了符命境界的小子呢？怎么，他连自己爱人的封印都解决不了吗？”
他这话本是随口调侃，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封菱歌竭力维持的平静。
她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担忧。
“符院长说笑了。他……此前为了助我收服朱雀陨核，身受重伤，至今昏迷未醒。至于墨霄老师……您也知道，他最近行踪不定。不得已，才来烦劳您出手。”
这番说辞，她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此刻说来流畅自然，毫无破绽。
符无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听焚苍提起过虞渊之行的凶险，知道封菱歌能成功融合陨核必然付出了极大代价，却没想到那个惊才绝艳、连他都暗自佩服的小子，竟然伤重至此，至今未醒。
符无涯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惋惜。
“原来如此……那小子，也是个不惜命的。罢了，既然你找到了我，老夫便帮你看看。”
“多谢符院长！”
封菱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郑重道谢。
符无涯不再多言，示意封菱歌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坐下。他自身则站在她面前，神色肃穆，双手缓缓抬起，指尖流淌出纯净而柔和的银色灵光，那是高度凝聚的、蕴含着符咒本源的灵魂力量。
“放松心神，不要抵抗。”
符无涯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银色灵光如同温润的水流，缓缓将封菱歌笼罩。
封菱歌依言闭上双眼，努力放松身体，但潜意识中对于记忆被窥探的抵触，以及那封印本身带来的本能抗拒，让她的神魂依旧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符无涯的灵识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封菱歌的识海深处。
起初一切正常，她的记忆如同浩瀚的星海，璀璨而有序。
然而，当他的感知触及到那个有着符文印记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嗡——！”
一股强大、坚韧、带着一种决绝守护意味的封印力量轰然爆发！
一种极其复杂、精妙到极点的结构，如同最繁复的锁，将那片记忆区域牢牢锁死，更带着一种反弹之力，要将一切外来探查强行推开。
符无涯闷哼一声，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潮红，眼中充满了震惊！
这符阵……好生厉害！
其结构之精妙，蕴含的符道理念之深邃，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记忆封印。布下此阵之人，对灵魂、对符咒本质的理解，已然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境界。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符阵的气息……他认得！
是那个小子！北絮！
只有那个在符道上天赋近乎妖孽，甚至触摸到了“符命”边缘的小子，才能布下如此匪夷所思的符阵。
这根本不是为了害她，而是……一种极致的保护！以自身灵魂之力为引，构筑的绝对屏障！
“呃啊——！”
与此同时，封菱歌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符无涯的探查如同灯塔，让她终于找到了那片迷失记忆所在的区域。
位置确定，反击，开始！
符无涯心中已然掀起了巨浪。他瞬间明白了！这封印不能解！这绝对是苏幕那小子在某种极端情况下，为了保护封菱歌不因某些残酷真相而崩溃，才设下的最后防线。自己若强行破除，不是在帮她，而是在毁了她，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丫头！停下！这封印解不得！”
符无涯急忙喝道，想要收回灵识。
然而，已经晚了。
封菱歌那强大的意志力，以及对真相近乎执拗的渴望，在此刻与符无涯的力量、封印的力量形成了某种危险的共振。她强忍着非人的痛楚，凭借着一股狠劲，竟然引导着符无涯的灵识，配合着自己神魂的冲击，狠狠地撞向了那封印最核心的节点！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不是封印彻底破碎，而是最外层、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屏障，被这内外夹击的巨力，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
刹那间，被封印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入了封菱歌的脑海！
不再是模糊的碎片和感觉，而是清晰无比的画面、声音、触感……
虞渊平台，星宿归墟大阵定格时空的瑰丽与绝望……
苏幕抱着她，而自己....
贪婪地汲取着他的血脉生机。
他倒在她怀中，身体冰冷，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
还有更早的，六合学院的点点滴滴，他蒙着眼纱，安静地跟在她身边，在她遇险时毫不犹豫地以身相护……
他那无奈又纵容的叹息，他指尖的温度，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他偶尔流露出的、深藏在平静下的疲惫与伤痛……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深情与牺牲，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利刃，瞬间贯穿了她的灵魂！
“啊——！！！”
封菱歌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被无尽的痛苦、悔恨、绝望和崩溃充斥。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从蒲团上滑落，瘫坐在地，身体蜷缩起来，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拥有朱雀神火的她，此时此刻能感受到的，居然是无尽的冰冷。
她的苏幕哥哥。
为了救她，再次耗尽生机，陷入生死不知的沉睡时，她竟然忘了他！
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符无涯看着瘫坐在地、仿佛瞬间被摧毁的封菱歌，感受着那记忆洪流中蕴含的惨烈与深情，重重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充满了懊悔与复杂。
“何至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