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是扶着巡捕房后门的门框站稳的。
小陈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她醒了……地窖新娘……”
血写的字。
钱仲麟死了,第八个。
救济会七个元老加一个买办,像被什么无形的线串着,一个一个往下掉。
她摸出口袋里那张泛黄的寻人启事。
“寻林秀云”。
秀云。
日记里怀特深爱的中国女子。
照片上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林姓。
林婉把寻人启事摊平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就着昏黄的灯泡看。
纸质脆得厉害,边缘焦黄卷曲,像是从火堆边抢出来的。
印刷体的字,墨色淡了,但地址还清楚:英租界仁德里九号。
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仁德里离巡捕房不远,隔三条街,是片老房子。
九号是栋两层砖楼,门脸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灰黑的砖。
门上没贴春联,也没门神,光秃秃一块旧木板。
林婉敲了门。
等了很久,才有脚步声从里面拖沓着响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混浊的眼睛,眼角堆满眼屎。
“找谁?”声音沙哑,是个老头。
“请问,林秀云以前是住这儿吗?”
那只眼睛上下打量她,眼神先是茫然,然后猛地一缩,像见了鬼。
门砰地关上了,里面传来插销滑动的声音。
“大爷!”林婉拍门,“我是巡捕房的,问点事!”
没回应。
只有门板后粗重的喘息声,和一句含混的嘟囔:“造孽啊……二十年了……还没完……”
林婉又拍了几下,知道没用。
她退后两步,抬头看二楼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边角处有道缝。
她眯起眼,好像看见有张脸在缝后面闪了一下,很模糊,很苍白,但很快消失了。
她转身离开。
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九号二楼的窗帘缝隙里,那只混浊的眼睛还贴在玻璃上,死死盯着她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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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巡捕房,林婉直接去了户籍科。
管档案的老孙正在泡茶,看见她进来,茶杯盖吓得掉在桌上。
“林、林警官?有事?”
“查个人。林秀云,女,大概民国六年前后住在仁德里九号。可能……失踪或死亡。”
老孙推了推老花镜,慢吞吞拉开抽屉,翻出本厚厚的册子。
手指蘸了唾沫,一页页翻。
“仁德里……九号……”他念叨着,手指停在一页。
“有了。户主林树生,妻早逝,独女林秀云,生于光绪二十五年……嗯……民国六年秋报失踪。”
“后来呢?”
“没后来了。”老孙摇头,“当年巡捕房也查过,没线索。那时候乱,每天多少人不见,查不过来。卷宗估计早没了。”
“林树生还在世吗?”
“这不知道。不过……”老孙凑近些,压低声音。
“林警官,你查这老案子干嘛?跟现在的血月死人有关?”
林婉没答,只问:“林秀云有照片吗?”
“老户口册哪来照片。”老孙合上册子,犹豫了一下。
“不过……我印象里,那姑娘好像也是亥年亥月生的。当年街坊都说她命硬,克母,后来果然……”
“亥年亥月?”林婉心一紧,“具体时辰?”
“这我哪记得。得去问算命的。”老孙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对了,林警官,你是哪年哪月生的?”
林婉没答,她转身走了,脚步有点急。
亥年亥月。
她自己就是癸亥年生。
母亲难产而死,父亲说她也是亥月亥时落地。
正是深夜,接生婆说孩子哭声像猫叫,不吉利。
巧合?
她回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
里面有个铁皮盒子,锈了。
打开,是几张老照片和一本薄薄的生辰册。
母亲没有照片留下,只有册子上父亲用毛笔写的一行小字:
“吾妻林氏,殁于民国六年九月十五,亥时。女婉同日亥时生。”
民国六年,1917年。
怀特神父失踪,也是1917年秋。
林秀云失踪,同样是1917年秋。
三个时间点,绞在一起。
林婉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纸很脆,像轻轻一碰就会碎,就跟她现在糟糕的情绪一样,已经到了临界的崩溃点。
电话又响了。
她接起来,是局长,声音里压着火:“林婉!钱仲麟的现场你去看了吗?英国领事刚拍了我桌子!限三天破案!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找出点像样的线索!”
“局长,我在查一条旧案关联……”
“我不管旧案新案!”局长打断。
“我要凶手!要能堵住英国人嘴的东西!你再往那些神神鬼鬼的方向扯,我就调你去管户口!”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
林婉放下听筒,盯着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
镜子里自己的脸很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想起照片里林秀云温婉的笑。
突然,镜面似乎模糊了一下。
就像有水汽蒙上来。
林婉眨眨眼,凑近。
镜子里的自己也在凑近,但那张脸……嘴角好像向上弯了一点点,那笑容……
她猛地后退,撞翻了椅子。
镜子恢复正常。
只有她自己,一脸惊魂未定。
她喘了几口气,弯腰扶起椅子。
坐下时,手摸到桌面上有什么东西。
低头看,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很细,像香灰。
哪来的?
她抬头看天花板。没有裂缝。
……
下午,林婉去了租界边上的“六爻居”。
铺面很小,门口挂着褪色的八卦幌子。
里面光线昏暗,檀香味浓得呛人。
算命的是个干瘦老头,戴副圆墨镜,穿长衫,坐在桌子后面,手指捻着一串油亮的念珠。
林婉进来时,他没抬头,只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林婉坐下,没摘警帽。
“测字还是看相?”老头声音嘶哑。
“看八字。”林婉报出自己的生辰。
“癸亥年,亥月,亥日,亥时。”
老头捻念珠的手指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看不见,但林婉能感觉到那视线钉在自己脸上,像针。
“女命?”
“是。”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婉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重:
“癸亥年,水猪之年,本已阴寒。亥月亥日亥时……四柱全阴,且亥亥自刑。”他顿了顿。
“这是‘极阴嫁衣’命格。”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浑浊得几乎全白的眼睛。
“你这命,不是给你自己活的。是给别的东西准备的嫁衣。”
“专为邪祟续命、借尸还魂之用。”
“古书里叫棺材子,出生就带着死气,活不过双十。”
“但你……”
他凑近些,白眼球几乎贴到林婉脸上。
“你今年二十有四了。怎么活到现在的?”
林婉喉咙发干:“有人……改了我的命?”
“不是改。”老头摇头,重新戴回墨镜。
“是养。”
“像养蛊一样,用阴气、怨气、死气慢慢养着,等到时辰到了……”
他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嫁衣成熟,就该出嫁了。”
“嫁给谁?”
老头不说话了。
他低头,从抽屉里摸出三枚铜钱,撒在桌上。
叮当几声,铜钱转了几圈,停住。
他低头看,脸色一点点变灰。
“血月当空,怨灵归位。”他喃喃道。
“你要嫁的……不是人。是二十年前就该入土,却被人强行留在阳间的东西。他等他的新娘,等了二十年。”
他猛地抬头,墨镜歪了,一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林婉:
“姑娘,你最近是不是总梦见婚房?梦见红衣裳?梦见有人叫你……新娘?”
林婉后背的寒毛全竖起来了。
她没梦见过。
但昨晚,在钱仲麟死后,她迷迷糊糊睡过去,确实看见一片红。
不是梦,是种感觉。
有冰凉的手指在摸她的脖子,很轻,像在试尺寸。
“我该怎么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逃。”老头一字一顿。
“离开天津,越远越好。往南走,找阳气重的地方住。别回头,别打听,把过去全忘了。或许……能多活几年。”
他收起铜钱,不再看她,手指捻着念珠,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念经。
林婉站起来,腿有点软。
她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老头突然开口。
林婉回头。
他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红布包,推过来:“拿着,里面是朱砂和艾草灰,混了雷击木的粉。”
“睡觉时撒在床头,能挡一挡。”
“但记住,这只是缓兵之计。”
“嫁衣命成,鬼媒已定,逃不掉的。”
林婉拿起红布包,很轻。
她捏了捏,粉末沙沙响。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如果嫁衣命是被人刻意养成的……谁能做到?”
老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最后,他极轻地吐出一句话:
“至亲之人,或……至恨之人。前者用血脉养,后者用怨咒养。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林婉答不上来。
她转身离开算命铺。
门外天色阴沉,血月看不见,但那股压抑的气息还弥漫在空气里。
……
刚回到巡捕房,小陈就迎上来,脸色古怪:“林姐,有人找。等半天了。”
“谁?”
“钱仲麟的儿子,钱明轩。说……有东西要交给你。”
林婉快步走进接待室。
里面坐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个牛皮纸袋。
看见林婉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纸袋捏得吱嘎响。
“林、林警官……”他声音发颤,“我父亲……他昨晚……”
“节哀。”林婉示意他坐下,“你说有东西要交给我?”
钱明轩把纸袋推过来,手指在抖:“父亲前天晚上给我的。说如果他出事,就把这个交给负责案子的警官。还让我……让我立刻买船票去香港,永远别回来。”
林婉接过纸袋,打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枚银质的十字架,链子断了;还有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十字架很旧,表面有划痕。
她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花体字。她凑到窗边光下细看:
“To Wan, born in the hour of the pig.”
(致婉,亥时出生。)
她的英文名。
她的生辰。
林婉手指收紧。
她展开信纸。
是钱仲麟的笔迹,潦草,匆忙,墨迹有晕开的地方,像是写字时手在抖:
“林警官:你若看到此信,我必已遭不测。二十年前罪孽,今日果报。怀特神父不是失踪,是被我们七人活埋于教堂地窖。原因有三:一、他与中国女子林秀云私通,致其怀孕,败坏教会名誉;二、他执意要娶林秀云,并计划公开关系;三、我们七人均从他手中得过好处(房产、生意、移民担保),恐他日后以此要挟。
埋尸那夜,秀云目睹全程,疯癫逃走,后失踪。
怀特临死前以血咒之:‘以月为誓,二十载后,血债血偿。尔等七人,皆为我妻嫁衣之祭。我们当时只当疯话。
然三年前,我偶然得知,秀云失踪时已近临盆。
她产下一女,托人送还其父林树生,随即投河自尽。
女婴生辰:民国六年九月十五,亥时。取名——林婉。
怀特所要新娘,即是他与秀云之女。
亦是极阴嫁衣命格,他早用邪术种下。
我等七人之血,将为嫁衣染色。
血月圆满之夜,仪式即成。
我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唯望此信,能助你破局。
十字架乃怀特旧物,或可辟邪。
然切记:勿信任何人,包括……
信在这里断了。
最后几个字被一大团墨渍污了,完全看不清。
林婉盯着那团墨渍。
墨色很深,边缘发褐,不像是无意中洒的。
倒像是有人故意涂掉的。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她抬头问钱明轩。
年轻人摇头,眼泪掉下来:“只说让我快走,说她醒了,说地窖里的东西等不及了……”
他抓住林婉的胳膊,手指冰凉,“林警官,那十字架……父亲让我一定交给你。他说只有你能……”
“能什么?”
钱明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眼睛突然瞪大,死死盯着林婉身后,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打翻了椅子。
“她……她……”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林婉身后的窗户。
林婉回头。
窗外是巡捕房的后院,空荡荡的,只有一棵枯树在风里摇晃。
树枝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扭动,。
没什么特别的。
她再转回头时,钱明轩已经冲到门口,拉开门就要往外跑。
“钱先生!”林婉追出去。
钱明轩在走廊里狂奔,撞翻了公文架,纸张飞扬。
他冲到楼梯口,却突然停住,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
林婉追上他,抓住他胳膊:“你怎么了?”
钱明轩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他脸上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表情。
他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有一点起伏:
“父亲让我告诉你……最后一句。”
“什么?”
钱明轩凑近她耳边,气息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新娘梳妆,嫁衣染血。月圆之夜,地窖重逢。”
说完,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去。
林婉扶不住,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钱明轩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他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却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叫医生!”林婉朝赶来的小陈吼。
她坐在地上,看着昏迷的钱明轩,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枚银十字架。
背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枯树的影子还在晃。
但仔细看,那影子的形状……似乎不太像树枝。
更像一个穿着长袍的人形,静静站着,头微微歪着,像在观察。
像在等待。
林婉握紧十字架,尖锐的边缘刺进掌心。
很疼。
但更让她心头发冷的是。
那疼痛里,竟然夹杂着一丝微弱的……
亲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