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那压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破碎呜咽声,如同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在符无涯的心头,让他这位见惯了风浪的灵枢院院长也感到一阵阵无措与沉重。
“噗!”
又一阵剧烈的灵魂绞痛袭来,封菱歌喉头一甜,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那鲜红的色泽溅落在她赤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随即,她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迅速远离,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丫头!”
符无涯脸色一变,一个闪身上前,及时扶住了她倒下的身躯。
探查之下,发现她只是心神激荡、悲恸过度,加之强行冲击封印导致神魂受创,暂时昏迷,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唇边刺目的血迹,符无涯的眉头紧紧锁起。
“真是造孽...”
他低声叹息,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这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尤其是牵扯着牺牲、遗忘与真相的,更是足以将人的心智彻底摧毁。
此地是灵枢院,并非疗伤之所,更非久留之地。符无涯略一思忖,便做出了决定。
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封菱歌扶起,袖袍一挥,两人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焚天院。
焚天院是封菱歌名义上的师门所在。将她安置在那里,于情于理都最为合适。
符无涯直接找到了焚苍的居所,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封菱歌因修炼之事心神受创,需要静养,并未提及记忆封印之事。
焚苍见爱徒如此模样,虽心中诧异于何种“修炼”能让她伤至呕血昏迷,但出于对符无涯的信任和对封菱歌的关心,立刻腾出了一处僻静且火灵气充裕的院落,妥善安置了她。
为保周全,符无涯还是提议:“通知药师学院的人过来看看吧,稳妥些。”
焚苍点头,立刻遣人去请。
消息传出不久,一道身着群青色劲装的身影便匆匆赶到了焚天院。来人正是巫辰。
他原本奉封寻之命,刻意回到学院,就是为了避开刚刚失去部分记忆、情绪未定的封菱歌,以免自己这个知晓内情的人在她面前露出破绽,刺激到她。
没想到,才安稳了几日,就惊闻封菱歌来了南海境,还直接在灵枢院昏迷了过去。
巫辰心中惊疑不定,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有变。他主动寻来,从焚苍手中接过了看护的差事。
“焚苍导师,符院长,弟子与菱歌相熟,此事交由我来处理便好。”
焚苍见是他,点了点头。
巫辰与封菱歌关系匪浅,实力心性也都可靠,由他看护确实再合适不过。
两人离去后,院落内只剩下昏迷的封菱歌和静立床边的巫辰。
巫辰看着床上那张失去了往日神采、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容颜,心情复杂难言。
他曾倾慕于她,那份感情炽热而真诚。但在知晓了苏幕为她所做的一切,目睹了虞渊那场惨烈的牺牲后,那份倾慕便悄然转化为了更深沉的守护之意。他是真心希望他们二人能有一个好的结局,是这对坎坷恋人最坚定的支持者。
可如今,这两人都将自己折腾的不成样子,这让巫辰心中很不是滋味。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封菱歌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如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无尽的灰烬覆盖,空洞、死寂,深处是无法言说的痛苦与自我厌弃。
她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望着屋顶的横梁,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醒了?”
巫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他惯有的冷静,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递过一个玉瓶,“霜凝导师亲手炼制的凝神丹,感觉好些了就服下。”
封菱歌没有去看那丹药,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巫辰的脸上。那眼神没有任何焦点,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内心深处所知晓的一切。
巫辰递着丹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看着封菱歌那双被巨大痛苦和了然充斥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收回了手,将丹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想起来了?”
他问道,声音低沉。
这一声叹息,这一句询问,如同最后一块确认的砝码,彻底压垮了封菱歌强撑的平静。
她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
巫辰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是你,亲手吸干了他的血脉生机,才换来了这身朱雀神火和那对绝世无双的翅膀?告诉你,他为了不让你愧疚崩溃,在倒下前还不忘封印了你的记忆?还是告诉你,他现在生死未卜,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封菱歌的心上。
她蜷缩起来,将脸埋入膝盖,压抑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闷闷地传出来,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是我的错....”
破碎的声音反复呢喃,自我谴责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
“如果不是我执意要融合陨核,如果不是我太弱,他不至于....”
“封菱歌。”
巫辰打断了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封菱歌哭声稍歇,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觉得,苏幕做这一切,是为了看到你现在这副自责到崩溃的样子吗?”
巫辰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
“他选择救你,是他自己的决定。他选择让你忘记,也是他的决定。苏幕比任何人都担心你融合朱雀陨核的风险,也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性格。他宁愿你忘了他,好好地、耀眼地活下去,也不愿看你背负着这份沉重的枷锁,痛苦一生。”
“他因我而死,这是事实。”
封菱歌的声音颤抖着。
“我居然真的,亲手杀了他。”
每每想起这件事,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还没死。”
巫辰冷静地分析道,试图将她从情绪的漩涡中拉出来。
“那家伙太了解你,也明白真相不会被埋没。所以,从一开始,就不会真的将自己至于不可挽回的境地。”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要相信,他那么爱你,怎么可能让你因为他而受人指摘。眼下你应该做的,是好好运用他为你争取来的这一切,这身力量,这条命。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在未来,能够保护他。”
“保护他....”
封菱歌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对。”
巫辰肯定道:“苏家未来绝不会平静,你需要力量,封家也需要一个更强的少主。变得更强,是你现在唯一能做,也最应该做的事情。”
巫辰的话语,像是一道道清流,试图冲刷掉封菱歌脑海中那些自我毁灭的念头。
她依旧痛苦,依旧悔恨,但那股要将她彻底吞噬的崩溃感,似乎被这理性而充满力量的分析稍稍遏制了。
两人谈话的功夫,院外传来了动静。
焚苍导师高大的身影出现,他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显然是接到了消息赶来的。
然而,在他即将踏入院门的瞬间,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拦住了他。
蓝珩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院外,他对着焚苍微微摇头,低声说了几句。
焚苍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但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与蓝珩走到一旁低声交谈起来。
“宗主的意思很明确。”
蓝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封菱歌朱雀神火初成,根基未稳,此前又心神受创,不宜再被外界俗务干扰。你带她去找一处合适的火系秘境,闭关潜修一段时间,务必让她将境界彻底稳固下来。最好是....与世隔绝的那种。”
焚苍有些疑惑:“宗主为何突然对此事如此关注?而且,苏玄凌刚至南海境,与宗主一会,此刻让菱歌闭关,是否....”
蓝珩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焚苍,执行命令便是。宗主自有考量。苏家主之事,非你我所能置喙。专心教导你的弟子,这才是你身为焚天院导师的责任。”
焚苍看着蓝珩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虽有诸多疑问,但终究还是压了下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蓝珩离去后,焚苍才整理了一下表情,迈步走进了院落。正好看到巫辰从屋内走出,两人打了个照面。
“焚苍导师。”巫辰行礼。
“嗯。”
焚苍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屋内。
“菱歌情况如何?”
“已醒转,服了药,情绪....尚需平复。”巫辰斟酌着用词。
“你好生看护....”
焚苍下意识地想嘱咐,随即想起蓝珩的命令,改口道:“罢了,你且去吧,这里有我。”
巫辰看了一眼屋内,心知焚苍此来必有安排,便也不再多言,对着焚苍行了一礼,又向屋内的方向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安慰已经做了,接下来的路,需要封菱歌自己走出来。
焚苍走进屋内,看到封菱歌倚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般死寂,而是多了一种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情绪的东西。
“感觉如何?”
焚苍走到床边,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他本就不善言辞,尤其是面对情绪低落的后辈,更显得有些笨拙。
“劳导师挂心,弟子无碍了。”
封菱歌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平静。
焚苍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直接切入正题。
“你此番心神受损,与刚融合朱雀神火,境界未稳亦有关系。寻常静养,效果恐不佳。”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将这个“闭关”的建议说得更自然些。
“我知一处秘境,名为‘熔火之心’,位于无尽火山深处,其中火系法则活跃,且极为僻静,罕有人至。于你稳固朱雀神火,淬炼神魂,大有裨益。你....可愿随我前去闭关一段时日?”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套说辞,试图说服这个看似状态不佳的弟子。毕竟,以封菱歌刚经历“心神受创”的情况,未必愿意立刻进行艰苦的闭关。
然而,出乎焚苍的意料,封菱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听完他的话后,只是沉默了片刻,便轻轻点了点头。
“好。弟子愿往。”
她的回答干脆得让焚苍都有些意外,甚至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逃离此地的意味。
焚苍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上一阵惊喜。他本就不善劝解,能如此顺利实在是再好不过。
“好!既然如此,你且再休息半日,我们即刻出发!”
他生怕封菱歌反悔似的,立刻转身去准备闭关所需的一应物资。
屋内,再次只剩下封菱歌一人。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若隐若现的赤金色火焰纹路。
这力量,是用苏幕的血与生机换来的。
巫辰说得对,沉溺于悔恨毫无意义。她需要力量,需要变得更强。只有强大到足以掌控一切,才能在未来,不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才能去守护她想守护的人。
那个远在西北域小院中,静静生长的小树苗,是她此刻心中唯一的挂念,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动力。
闭关,隔绝外界一切纷扰,正合她意。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消化这庞大的记忆和痛苦,来彻底掌控这身因牺牲而获得的力量。
来规划一条....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