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寅中,入眠正深。水晶兵团做梦也不会想到,今晚这个梦会如此销魂,一觉睡到拿大炮轰也醒不来。
为了能让驱力夜息香更加地深入梦境,灵魔护卫队提前潜入敌营,清除了为数不多的本来也就是做做样子的不那么恪守职责的水晶巡逻队。完了又专程跑去抄了人家的伙房。
这年头,群魔乱舞乐翻天,狐鸣狗盗尽开颜。
刀氏姊妹介绍说,如果微量使用驱力夜息香,便相当于安定药,可治疗失眠焦虑健忘等症。言下之意就是,今宵水晶兵团的某一部分人将因祸得福,根治了长年困扰他们的疑难杂症。除此之外就不好办了,轻度中毒及以上的那一帮帮不幸的家伙起床之后就会发现连掏家伙尿尿都费劲。
不会毒死人的毒药真好。天天看着别人天天不想往下活的感觉真好。做坏人的感觉真好。这个夜晚,连月光都是阴险的。
天刚破晓,披麻戴孝的许岢就来到了城墙,分八个方位进行气象观测。于是满一周的城墙都留下了她强忍悲痛但怎么忍也忍不住的泪水。但有些时候泪水会成就成长。
古人夜观天象,而她日览“尘”事。对于沙漠的天气变化,许多欢之下就数她掌握得最好了。她在分析沙尘暴的降临时间。换言之,新绿洲人要利用沙尘暴将水晶兵团永远地留在许多沙漠。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敏锐地发觉,连续几个不合常理的大明夜将让下一场沙尘暴提前且毫无征兆地来袭,而时间就在今日午末未初。
但在沙尘暴中作战,机遇与风险并存,对于参战者各方面素质的要求极高,故而并非人人都能上场。沙尘暴战队的选拔必须慎之又慎。许岢与灵魔护卫队肩负起了这个任务。
最终三百射雕手与丐帮二百好手脱颖而出,组成十三分队。哲坤与十二灵魔出任队长,各领一支。
而留春霞、崔花雨以及易枝芽组成超级三人转,专打水晶大人物。许岢与赫无铭则作为小荔枝的左右护法,率领余部留守城堡,以便实时根据战局变化而进行调度或接济。
水晶兵团平时都会睡到太阳晒屁股,今天也是。当阳光踩到屁股的一刹那,水晶腰鼓队敲响了起床钟。以前的起床钟怡情悦性,而今儿完全不成声调,好像黑社会讲道理。原因不说自明。
同时也暴露出了水晶兵团未能及时对特殊气候做出有效的预判。这就是客场作战的不利因素了,水晶宫人虽然也算是沙漠人,但与深耕细作于沙漠之中的许岢相比就相形见拙了。
新绿洲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种种迹象表明,水晶兵团将一败涂地。但理论不等于实战。实战还得再等等,先看看热闹。
新绿洲众将集中洲长亭看热闹。
“小么小儿郎,背着那书包进学堂,不是为做官,也不是为面子光,只为穷人要翻身呐,不受人欺负呀,不做牛和羊。”
不慌,没有串台,配乐而已。
若将许多沙漠比喻成一口热锅,那么此刻的水晶兵团就是乱作一团的蚂蚁,所不同的是乱的速度,并非常规中的跑上跑下左支右绌,而是好比老太婆赶集,紧赶慢赶,越赶越慢。哈哈。驱力夜息香太不是东西了。易枝芽指着水晶督战台的方向说:
“不知那些当家们中招了没有?”
刀连翘应道:“从新绿洲的这一场毒疫可知,对方阵中必有用毒高手,而其必对首要人物与主力军进行重点保护。故而说接下来的战斗任务依然困难重重,因为兵力对比依旧是严重的敌众我寡。”
易枝芽问小荔枝:“小姐姐还有损招吗?”
啵。小荔枝给予一啵:“小哥哥讲话就是客观。”
“小姐姐还有妙计吗?”
“妙计说出来就不灵了。”
“又不是许愿,说来听听。”
“妙计再妙,也得建立在客观因素之上——抗沙尘暴的能力至关重要,若我方胜出,将大大扭转兵力颓势,反之则速败。”
崔花雨说:“润甲已有一套应对方案。”
小荔枝对润甲说:“你远离战场也有些时日了,但作战本领不退反进,看来功课没落下呢。透露一下方案?”
润甲说:“胜就无需说了。败分两种,若小败,全员相互配合,且战且退;若大败,则采取死一半活一半的撤退方针。”
“分组了?”
“分组了。”
“你在哪一组?”
“十二护卫均在死人组。”
“视死如归,人间好魔。”
“死人组也不一定全死,活人组撤退之后,死人组再分出活人组,并以此循环分到底,能多跑一个是一个。”
“但你十二护卫始终都会留守死亡半区对吗?”
“对。”
“但当场上只剩下了十二个人,你们是不会再分的对吗?”
“对。”
“你们当真不怕死?”
“怕。但一起死就不怕。”
“什么狗屁逻辑?”
“作为王,您不喜欢这样的兵吗?”
“……喜欢。”
易枝芽说:“桃子破肚,杀身成仁。大唐人民永远怀念你们。”
润甲行了个很绅士的阴阳礼:“多谢小黑爷的祝福。”
易枝芽惊退:“一家子魔,不必多礼。”
泽乙突然跳上护栏:“水晶兵团开始撤兵了?”
众人望去,敌营后方沙尘四起,驼铃纷杂。小荔枝说:
“不过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而已。”
泽乙说:“请王详解。”
“因为其他方向的部队按兵不动。全军大面积中毒之后,作为主力的东向部队不可能一走了之;再来,假若有意逃离,也当井然有序,水晶宫人个个都是行家里手,不可能出现如此混乱的场面。”
“大王明察秋毫,小的获益匪浅。”
“别乱拍马屁。”
“发自肺腑,绝非马屁。小的要是想拍马屁就不会跑来这里吃沙子了。巧儿大王的马屁也值得一拍。”
“你也别这么实在。”
“我说小姐姐,”易枝芽难得正经,“要是那些大当家们真跑了呢?丑话说在前面,我是真下不了手去打那些小喽啰。”
小荔枝说:“他们可舍不得这军队。没了军队,他们还能干吗?”
“不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
“水晶宫人那般自负,他们会跑你新绿洲区区几个小兵?”
“不是中毒了嘛。”
“即便跑,也不会远走高飞,而是暂时退守水晶宫。”
“水晶宫与新绿洲一样易守难攻,要是真躲回去的话,就咱这些人还真的打不进去。”
“别忘了咱外面还有人马呢。”
“莫高寺的僧友们?”
“正是。”
“他们哪里挡得住他们?”
“暗算总可以吧?”
“一打起仗来,小姐姐满肚子都是坏水。”
“小哥哥说对了,战场上比的就是谁的坏水多。”
“说得我都有些同情他们了——水晶兵团目前的情形跟咱新绿洲毒疫期间的状况定然大同小异,太让人糟心了。要不放走算了,中了毒的军队也帮不了安禄山什么忙。”
“但解了毒之后呢?”
“哪能解得开?果老都拿它没辙。”
“人家不会去找正滇门吗?放走他们,就等于害苦了正滇门。”
“不能放?不能放,绝对不能放。”
“我姊妹二人既然敢来,就已充分考虑了风险,也有相应的防范措施。”刀半夏笑了笑,“二位无需担心正滇门的安危。”
“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小荔枝说,“一不做,二不休,咱必须从根本上杜绝这种隐患。”
“从根本上杜绝……”易枝芽瞪大眼睛,“一个活口不留?”
“你这个问题得让润甲来回答。”
润甲立即说:“我们将会开设投降通道。投降就不会死。但在安禄山叛乱战争结束之前,降兵不予以解毒,也不让离开新绿洲。”
易枝芽长吁一口气:“日子是苦了一点,但怎么着也比死了强。”又问刀连翘:“中毒者能干点家务活吧?要不然得闷死。”
“轻活没问题,绣绣花什么的。”
“满城的大老爷们一起绣花?完了再拉长安城卖去?改天得跑一趟青春谷请教请教我老姐,看这生意是否能做。”
闲聊告一段落,上活儿了。小荔枝忽然下令:
“打开城门。”
巡逻队大叫:“开城门——”
“开城门——”口号往下传送。
几个哈欠的功夫过后,随着一阵穿云裂石的声音响起,新绿洲的大门洞开。城堡内传来了将士们的欢呼。小荔枝喝道:
“护卫队听令。”
十二灵魔列队:“到。”
“出城兜兜风,顺便宣传一下我新绿洲的投降通道正式开启。”
润甲问:“来者不拒?”
“来者不拒。”
“佯降又该如何处置?”
小荔枝看向刀氏姊妹。刀连翘说:
“但凡投降者,必须赤膊进城,并由赫无铭前辈统一体检。尔后分区关押,中毒者一区,无恙者一区。”
易枝芽问:“女兵呢?”
问题尖锐,虽然有干卿何事之嫌。刀连翘一愣,但也算应付自如:“女兵有女兵的办法。”
“脱光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原来操心的是这个。刀连翘含笑不语。小荔枝一个熊抱将多嘴的情哥哥撵到墙角。易枝芽虽身陷情网,但嘴巴还是自由的:
“都体检些什么?”
刀连翘说:“中毒者身上会出现皮疹等相应症状。”
易枝芽追问:“哪个部位啊,非要脱光光吗?”
绕不过那个话题了。刀连翘跑了。小荔枝再下令:
“各巡逻队盯紧十二护卫的动向。如若有变,即刻上报。”
十二灵魔业已策驼出城,一人一路四散而去。艺高人胆大,也不怕让人抓去当贡品烧香。易枝芽忍不住又问:
“七戈八鹫金不换们来投降又当如何处置?”
小荔枝笑:“你这一天也想得太多了,脑子好也得注意休息。”
“打仗不是要讲究个周全吗,万一呢?”
“照收不误。中毒则罢,没中的话就补上。方才连翘姐姐说的无恙者一区也是这般处理。”
“太可怜了。你不是一贯提倡优待俘虏吗?”
这下小荔枝不用回答了,因为易枝芽的嘴被崔花雨塞进了一条鲨鱼干。情妹妹管不住,再来一个情姐姐,这回老实了。崔花雨说:
“水晶兵团后方的尘烟已基本消散,果然是假跑。”
小荔枝哼了哼:“表现得越老谋深算,就说明中毒面越广。”
“按原计划进行?”
“按原计划进行。只要岢儿姐姐的气象讯息不变。”
许岢说:“不变。”
药量给的不够,易枝芽的老实劲儿又过去了,他将鱼干吐给正在领口翘首以盼的小红和小明,然后喊来一名巡逻队员,意得志满地说:“传令下去,中午提前用膳,但开战在即,不能吃撑了。”
又说:“也不是不让你们吃饱——咱得多留点肚子,留着晚上去水晶宫吃大餐,咱一路打到水晶宫去。”
“回黑将军的话,早餐时多发放的馒头就是午饭。”
易枝芽阴下脸来:“哪个混蛋安排的?”
“小厉大王。”
马上阴转晴。“难怪如此合理,省时省力又省钱。接着巡逻去吧……稍等,喏,给你鱼干,蛇啃过的,吃了防毒。”
“承蒙黑将军赏赐,小人深感荣幸。但小人属猫,不吃腥。”
“猫不吃腥?有这事吗?”
人早就溜了。崔花雨凑近耳边:
“我帮你多带了一份鱼干,管够。”
易枝芽还以耳语:“要我边打边吃?我已经藏得满身都是了,你摸摸。”
“这样你才不会乱分心。不用摸,一看便知。”
“四姐喝酒了?”
“喝了。不然我怕自己狠不起来。”
“想想死去的新绿洲兄弟姐妹即可。”
“只要你不忘就行。”
“怎么忘得了呢?我满脑子都是他们的音容笑貌。”
“这些天,当真苦了芽儿了。”
易枝芽的脸强强堆起沧桑:“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半把个时辰不到,十二灵魔便已陆续回城。城门口的纳降工作亦准备就绪,跟征兵差不多,看起来就是那么一回事。
只是一开始效率太差,而且害死了一大片人。
显然是在招降宣传的影响下,水晶兵团出现了一阵又一阵骚动。有一些似是将领的驼手上下奔驰,嘴里严厉地吆喝着什么。
越吆喝越乱,军纪军规早就被毒药挤出了脑子。好像有几个人被骆驼撞了,驼手被一群人拽下地来,推推搡搡地吵了起来。就是有人被骆驼撞了,惨叫声逐渐弥漫开来。惨叫声姗姗来迟,估计是刚撞上的时候没疼明白。
混乱中,各方阵均有几支小队伍脱离兵团,往新绿洲走来。活命固然紧要,但叛变总归是可耻的。于是空中出现了箭。箭无虚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千驼箭队的手笔。哲坤冷笑一声:
“沙尘暴下,不见不散。”
水晶兵团并非每一阵营都有千驼箭队,不过都有刀,因此挨刀子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即便如此,小队伍依然前仆后继。他们可能是这么想的,留也是死,走也是死,两者相比,后者更酸爽。
万箭穿心。砍瓜切菜。尸山血海。
唯有许岢漠然无视,她恶狠狠地盯着天边的一片乌云。这一片乌云紧跟着太阳走,所以应该叫红云。
红云与沙漠上的鲜血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