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充溢着元素力的世界。
此方天地的修士们,早已通过观星望气和神游太虚的古老法门,勘破了“天圆地方”的浅薄认知。他们知道,自己所立足的这片被称为“九洲四海”的浩瀚大陆,不过是一颗悬浮于无尽黑暗星海中的、巨大而孤独的蓝紫色星辰。
他们将这颗母星命名为,悠澜星。
在这海洋表面积约占七成的紫色行星,三成的陆地区域按照方位分为了中土神洲、东方夏洲、东南巫洲、南方梵洲、西南沙洲、西方圣洲、西北漠洲、北方凛洲、东北瀛洲九大洲。
其中最为强大的便是神都洛阳所在的中土神洲了。这里是正统王朝、儒家道门与各大修仙宗门的发源地与权力中心。神洲修士道法醇正,底蕴最为深厚,但也因此规矩最多,派系最为复杂。
也是信守正的葬身之地。
至于四海,当然就是上下左右四海了,不过,那已经是 “天圆地方”时期的旧称了,现在的修士们人人都知道,这四片海其实是连在一起的,那还分什么彼此,直接叫大海不就得了?
在世上,修士们分为了一到六境,前三境只是普通小修士,仍然未脱凡尘;后三境的则被称为大修士,已逐步超凡成仙。而顾紫辰,就是这样一位五境大修士。
当今世界,六境不出,五境称皇。顾紫辰,已然站在了世俗的顶点。
但他并不满足。
因为他的记忆,是残缺的。
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自己为何而修。这份强大的力量,如同无根的浮萍,让他感到的不是安稳,而是更深的虚无。
到达五境之后他为寻找自己的记忆走遍了九洲四海,阅尽了无数上古典籍,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今日。在神都洛阳,他被那个名为信守正的四境修士,在生命尽头化作的那本无字书所吸引。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书里有浓郁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既然失去的记忆不在这世上任何一处,那么异界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心。
无字书无字书,书如其名,书上没写任何文字,但当顾紫辰将神念投入其中,却得到了如山似海的知识!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信息技术……数不尽的异界知识灌进了他的脑海!这些在他看来无比新奇却又逻辑严谨的“凡人智慧”,如同构建世界的基石,构成了画卷的底层。
而在这基石之上,是一套与悠澜星截然不同的、不需要任何元气的繁茂体系!
“水车、纺纱机、蒸汽机、电磁感应、核裂变、脱氧核糖核苷酸、腺苷三磷酸、组织相容性复合体、计算机、人工智能……”
这些知识,有一些他能够理解,但更多的则是既理解不了又看不懂的,只能够先记住。
尤其是其中一个被信守正反复标注的、被称为 “斩杀线”的社会学概念,让顾紫辰在阅读的瞬间不仅心神剧震,更是产生了一种醍醐灌顶的通透感!
这一理论描述了一条看不见的生存红线:在线之上,人是拥有资产与尊严的公民;而在线之下,人虽然即便拼尽全力工作,也不过是仅能维持呼吸的“耗材”。
顾紫辰过去游历九洲五百年,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为何有些人勤勉一生却仅能果腹,另一些人却能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草芥。他曾隐约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结构不仅是残酷的,更是“人为设计”来压榨底层的,却苦于找不到精准的语言来描述这种畸形。
而此刻,“斩杀线”这三个字如同利剑划破了黑暗。他终于明白,悠澜星的秩序本质,就是人为地将这条线抬高到触不可及的位置,将绝大多数生灵永远按死在“求生”的泥潭里,让他们为了不被“斩杀”而耗尽所有精力,从而无法产生任何反抗或思考的余地。
“原来如此……不是不够努力,而是被系统性地锁死在了线形之下。”
这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让他兴奋得指尖微颤。而在在这知识海洋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信守正基于此理论残留的、最核心的执念——
一个“人人平等,自由选择”的,与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截然相反的社会。一个致力于填平这条吃人的“斩杀线”,让所有人都能从“生存”走向“生活”的理想国。
虽然残缺的记忆依然如同隔着一层浓雾,但他已经回想起了自己曾一度遗失,却又刻骨铭心的信念——创造一个人人都能拥有“选择权”的世界。
更别说,他在了解到这书中世界的、人人都能享受舒适与便利的生活后,回顾自己身处的屋子,居然连个椅子都没有!看着身旁那个用来打坐的蒲团,顾紫辰不由得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他又四处望了望,这间静室的布置,在一般修士眼中或许称得上“清雅绝尘”、“古朴大气”。但在刚刚接触了“人体工学”和“现代设计”概念的顾紫辰看来,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落后和反人类。
那张用来书写符箓的梨木矮几,需要人跪坐在地上才能使用,长时间下来,膝盖和腰椎必将受到损伤。墙角那座用来照明的“长明灯”,不仅要消耗一种名贵的油脂作为燃料,而且连个亮度调节的功能都没有。窗户,是糊着薄薄一层云母片的木格子窗,透光性差得可怜,更别提什么隔音和保温了。
整个房间虽然处处都透着元石堆砌的华美,但本质上,与千年前的茅草屋相比,除了材料更昂贵,舒适度几乎没有任何进步。
“为了这天下万民,顺便为了我的生活质量,我也得让这世界变得‘像样’点。”收起无字书,顾紫辰自言自语道,他已经开始嫌弃这间“老破小”了。
他走出客栈,化为一条紫色的火龙飞往了信守正的家乡——东方夏洲。
他不知道那个叫信守正的穿越者,他那短暂而壮烈的“乌托邦”如今是何情形。是被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彻底摧毁了,还是尚有余烬残留?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信守正本人更理解那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先进体系……
那一定是,那些亲身体验过、并至今可能还信奉着那份理想的乌托邦人。
那道撕裂天幕的紫色神虹,其速度之快,早已超越了凡人乃至寻常修士的想象极限。
寻常修士需要数月才能跨越的山川河流,在他脚下如同倒退的沙盘;凡人眼中分隔国度的万里疆域,对他而言,不过是茶盏倾倒前的须臾一瞬。
仅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当神都洛阳的繁华还未完全从视野中褪尽,一股混杂着湿气与草木腥甜的、属于东方夏洲的独特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紫色的火龙划过天际,最终降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镇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顾紫辰落地,周身那股令天地俯首的威压瞬间敛得一干二净。他依旧是黑袍金瞳的俊美男子,缓步走进了镇子。
尽管他已经将那股足以令万物臣服的气息完全收敛,但那身由不知名材质织成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黑袍仙衣,以及他那超凡脱俗的容貌和气质,依然如同黑夜中的皓月一般瞬间吸引了镇上所有人的注意。
小镇的景象,萧条而压抑。街道上行人寥寥,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神里的麻木,像是被岁月和苦难磨成了死灰,连一丝波澜都无。
他们是底层的凡人,是被修士们视若草芥的存在。他们的一生,注定在饥饿与寒冷中挣扎,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去,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然而,当他们看到顾紫辰的瞬间,那份麻木,立刻被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最原始的敬畏所取代。
挑着担子的货郎,肩头的扁担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破烂杂货滚了一地。他甚至来不及惊呼,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泥泞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泥土混着汗水,糊了他一脸。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屋檐下晒太阳的老者,原本半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暖。看到顾紫辰的瞬间,他的眼睛骤然睁大,随即又死死闭上。他浑身抽搐,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扒着地面,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他的呼吸急促,像是濒死的老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两个路过的孩童,吓得哇哇大哭。他们的母亲脸色惨白,来不及多想,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强行将他们按在地上。那母亲的身体抖得比孩子还要厉害,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混合着泥泞,在脸上留下两道丑陋的痕迹。
街道上,瞬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跪倒声。
没有一个人例外。
“恭……恭迎仙师!仙师万安!”
他们的声音沙哑而卑微,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顾紫辰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看着这些匍匐在自己脚下,将他奉若神明,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的凡人,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动。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写照。仙与凡,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之间隔着一道名为“力量”的天堑。所谓的“敬畏”,不过是“恐惧”最谦卑的伪装。
他走进镇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酒馆。随着他的进入,酒馆里原本仅有的三两个还在借酒消愁的酒客,也立刻惊恐地滑下板凳,跪在了地上。只有那个看似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店家,还趴在柜台上,一动不动。
顾紫辰没有在意这些,随意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没有开口,但那个店小二早已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将桌子擦了三遍,声音颤抖地问道:“仙……仙师……您……您有什么吩咐?”
“一壶最好的酒,再来几碟下酒菜。”顾紫辰的声音平淡。
“是!是!小的马上就去!”店小二如蒙大赦,转身跑向后厨。
顾紫辰静静地坐着。整个酒馆里,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坐着。
片刻后,酒菜端上。顾紫辰没有动筷,只是问道:“我从北方来,想打听一下,这百越之地,可还有信奉‘大同公社’理念的人?”
听到“大同公社”四个字,那店小二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身体抖得如同筛糠,“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头磕得“咚咚”作响。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小……小的只是个凡人,从……从来不敢谈论那些‘逆贼’之事啊!”他语无伦次,极致的恐惧,让他浑身痉挛,裤裆处甚至隐隐渗出湿痕,散发出一股尿臊味。
顾紫辰眉峰微蹙。
不是同情,也不是厌恶。
只是这副丑态,让他心中有了判断。各大宗门的思想钳制,还有那深入骨髓的阶级恐惧,比他预估的,还要彻底得多。
就在此时,那个一直趴在柜台上、仿佛已经醉死的断臂老佣兵,突然动了一下。
他只剩一条右臂,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缠着破烂的布条,早已发黑发臭。他趴在柜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酒气熏天,刚才任谁看,都以为是个醉死的糟老头。
此刻,他的手指先是抽搐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醉态不符的精光。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脚步踉跄,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却硬是没哼一声。
他踉跄着走到顾紫辰桌前,先是警惕地瞟了一眼四周,见那些凡人还在跪地磕头,连头都不敢抬,这才佝偻着身子,从怀里摸索半天。
一枚锈迹斑斑的铜板,被他掏了出来。
铜板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汗臭与酒气。他小心翼翼地,将铜板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 “叮” 声。
然后,他凑上前,嘴巴几乎贴到顾紫辰的耳边。声音沙哑,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酒气,又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想找‘他们’?”
顾紫辰金色的眼眸转向他。
没有威压,没有情绪。
却让老佣兵浑身一僵,仿佛被毒蛇盯上,喉咙里的酒气都差点呛出来。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继续神秘兮兮地说道:“往南走,翻过黑瘴山。那里有个镇子,叫‘遗愿镇’。镇子里头,聚着最后一批…… 还信奉着那个‘梦’的傻子。”
“不过我劝你别去,”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然后,他端起桌上的酒碗,猛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他破烂的衣衫,“那地方,被‘巡查使’盯得很紧。每一个进去的外乡人,都会被当成奸细。我这条胳膊,就是三年前,想去那里讨口饭吃时,被他们给打断的。”
“巡查使?”
顾紫辰的声音,平淡无波。但老佣兵打了个寒颤,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字眼。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对!就是那些宗门派来看管我们这些贱民的‘仙师’!他们定期会来‘巡查’!但凡被发现,还心怀不轨的…… 都会被他们……‘净化’掉!”
“净化” 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又带着深深的恐惧。
顾紫辰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他俊美绝伦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老佣兵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敢看。他只能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枚锈迹斑斑的铜板,心脏狂跳,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片刻后。
一块元石,被顾紫辰放在了桌上。
元石是悠澜星通用的基础货币,本质上是一种没有实际作用的稀缺自然矿产,就算是凡人也在使用零碎的元石碎片进行交易,而不用担心被修士劫掠。
“多谢。”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酒馆门口。
那个老佣兵看着桌上那块足以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下品元石,愣了许久,最终,只是苦笑着,将杯中剩下的浊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