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是百年，那几个常常围在一起欺负她的小孩，如今已成了那几个常常围在一起讨论嘲笑她的老人，时光荏苒，令人唏嘘不已。

阿奶曾经乌黑的青丝已经斑白如雪，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女婴多想如此那般的和阿奶一直岁月静好地走下去，可这岁月何曾宽以待人，自从那次阿奶落水后便落下了病根，如今上了岁数更是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了。

看着日渐垂危的阿奶，女婴的心揪成一团，她多盼望可以有奇迹发生，多么希望如果可以她多想能用自己去换阿奶，她每天都在祈祷着。可阿奶却不像女婴那么忧愁，依然是那么乐观，生死对阿奶来说似乎是一件极其淡然的事情，她的脸上永远都是那么的，暖暖的笑容，温和滋润着女婴的心。

阿奶想再看看院子里的光景，女婴搀扶着阿奶，慢慢走向院子，阿奶缓缓躺到了胡桃木摇椅里，仰面轻轻感受着那和旭的微风，依然是那缕轻柔的暖阳，依然是那树金黄的桂花，依然是那片火红的扶桑花，还有那条幽深的小径，阿奶温柔地拉起女婴的手，低声说道：“阿婴，你的阿爷，要来接阿奶了。”

女婴心头猛地一颤，惊觉这次是真的要失去阿奶了，原来和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无论过去多少时光，都永远觉得是那么的短暂，永远不足够，不知不觉她的眼眶已盈满了泪光。她更加紧地握着阿奶的手，好似是多握紧一点阿奶就能够多被拉回来一点一般。

以前阿奶也常常说在等阿爷来接她，那个时候女婴并不知道阿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也天真地以为阿爷真的会回来接阿奶，她甚至还期盼阿爷可以早一点来，所以也和阿奶一起盼望着，有时候她还在想，村里的孩子都有自己的阿爹阿娘，自己是不是也有阿爹阿娘，他们是不是也会从小径上回来接自己，于是乎，她盼望得竟更加地殷勤了，可如今她已全然没有了这样的心情，真是个多么傻气的姑娘啊。

女婴哽咽着向阿奶说道：“阿奶，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要一直陪着阿婴的。”

阿奶伸出手轻拂着女婴的面庞，心疼不舍地说：“我的好孩子，阿奶也想一直陪着我的阿婴，可是天命不可违，谁也没有办法陪着谁一辈子，往后没有阿奶的日子只能阿婴自己一个人去走了，阿婴一定要坚强，要勇敢一点。”

“不，阿婴不要一个人，阿婴不想和阿奶分开，阿奶你不要走好不好？如果阿奶一定要走，可不可以带阿婴一起走，阿婴想和阿奶永远在一起。”女婴的泪滴已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止不住地滴答掉落下来，湿了衣襟。

“我的孩子，不要难过，生死有命，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使命，使命完成了就该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去了，这并不是一件难过的事情，或许应该是为之高兴的。”

“阿奶，你要去哪里？”女婴擦擦划过脸庞的泪滴，平静下来，轻轻问阿奶。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阿奶祥和的说着，顿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块碧青色青鸟形状的玉石，递到女婴手中。

“阿婴，孩子啊，当年阿奶带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便携着这一块青鸟灵坠，兴许、兴许是你阿爹阿娘留下来的，你要好生收着，兴许有一天还能找到你的阿爹阿娘……”阿奶意味深长地嘱托着她。

 “阿奶……”女婴的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婴，阿奶不能在守护我的阿婴了，阿奶要和你阿爷走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阿婴都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无论在哪里，阿奶都永远爱着我的阿婴。”阿奶抚摸着女婴的脸庞，慢慢看向远方那条小径，脑海中浮现着初遇阿爷时的样子，那是一个帅气的少年。

阿奶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依然洋溢着笑容。此时的阳光显得更加地柔和，倾洒在阿奶的身上，那枝头的桂花似乎也感应到了阿奶的离开，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如同桂花雨一般，满院火红的扶桑花也更加明艳了，那条通往远方的小径好似更幽深了。

女婴早已哭成了泪人，红着双眼，无力地轻靠在阿奶的身旁。

阿奶的葬典也是在祭台上举行，往常村民的葬典都是阿奶主持的，如今阿奶走了，便是通常跟着阿奶，资历最深的长老来主持。阿奶静静地躺在堆起的木堆上，周围都布满了火红的扶桑花，是女婴一朵朵放上去的，这是阿爷最喜欢的花，也是阿奶最喜欢的花。

女婴跪拜在祭台上，看着熊熊燃起的烈火，看着阿奶在烈火中一点点化作灰烬，女婴的心中是说不出来的痛，满是想留却留不住的无力感，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不断地从眼眶中奔涌出来，滑过脸颊，落入泥土之中。

焚化仪式毕，女婴捧着装有阿奶遗函的白玉瓮来到忘忧河边，这里漫天蓝色满天星灿烂，河水也似乎更幽蓝了，女婴将阿奶的骨灰一点点撒入河中。这一刻她或许是为阿奶高兴的，这个时候阿奶应该已经和阿爷团聚了吧。

女婴守在忘忧河边，平常的时候就和这里的微风、河水、花草说说话，就好像是和阿奶说话一样，就好像阿奶从未离开，处处都弥漫着阿奶的身影，似乎阿奶已经转化成为了这里的一点一滴，这里的一点一滴都是阿奶。她在忘忧河边陪伴了阿奶三个月，又或者是阿奶在忘忧河边陪伴了她三个月。

回到村子，回到她和阿奶的小竹楼里，那些村民却似疯了一般手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纷纷向她奔来。

“百善女婴，你这个怪物，请你离开我们百善村，我们百善村不欢迎你！”

“百善女婴，滚出百善村，滚出百善村……”众村民纷纷恶狠狠地呼喊着。

女婴走到院子里，痛心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说我是怪物，你们究竟为什么就那么讨厌我呢，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阿奶总说你们不容易，让我多理解你们一点儿，我一直都谨遵阿奶教诲，可曾对你们有过半分的不敬，你们究竟为何如此狠心，难道你们就没有心吗？我真的不理解。”

“跟我们谈心？你一个异族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心，你不看看你自己，你配吗？”

女婴心酸地苦笑：原来如此吗，就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异族人，就真的如此容不下吗？

“百善女婴，你当真不觉得你是个怪物吗？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我们。”

女婴环顾着周围的村民们，充满着无奈：是啊，几十年过去了，那群欺负我的小孩如今都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儿孙都满堂走了，而我却依然还是当初少女般的模样，这百年的人生，为什么他们的身体已老，而我却毫无变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怪物，是一只妖魔，我不知道了。

女婴踌躇不已，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百善女婴，我们忍你很久了，夫人在的时候我们是不敢拿你怎么样，可如今夫人不在了，再也没有人可以罩着你了。”

“请你赶快离开我们百善村，你若是再不离开，我们便烧了竹楼，看你何处可归！”

村民们再次一遍遍地逼迫她。

女婴含着眼泪，泪光莹莹地祈求道：“不要，我请求你们不要这么做，这里留存了太多太多阿奶的回忆，我求你们不要这么做，你们不过就是想要我离开而已，我答应你们，离开就是了。”

在村民们的逼迫下，女婴终究不得不离开百善村。她向着小竹屋拜别，在村民们怒目而视的眼光中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这个曾经和阿奶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她心如死灰，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有阿奶的地方才是女婴的家，可如今阿奶不在了，她该去向何方呢？

女婴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进了山里，在一个山洞中住了下来。这山洞四周都是岩壁，不时还有雨水滴答，洞内有一块模样不太好看的大石，大小可以勉强做一个床榻。女婴屈膝坐在石榻上，双手搭抱着双膝，下巴紧靠在手上，眼神呆滞地望向地面，泪珠不住地掉落下来，往日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阿奶的好，村民的恨，此时此刻的她只觉人生失败到了极点，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她只有一个人了，也只能一个人了。

在这里，她每天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去采集甘露，到山丘上去摘果子，吃鲜花，食野草，就这么充饥着。山里的夜晚总是格外的黑，每到入夜完全看不到五指，黑夜让她感到恐惧，看不到边际，常常余晖一落她便早早的闭上了双眼，无论听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去睁开，就好像是只要闭上了双眼一切就都是安全的一样，虽然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感觉罢了，但至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可以慰藉的东西，直到第二天的太阳来呼唤她。

如此孤孤单单、无依无靠的周而复始着，黑夜总是最能消磨人的，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地也找寻不到人生的意义了，好像越发的失去了存在这个世界的归属感。

夏日的时候她也常常会下到山下来，坐在小溪边，看着那潺潺去向远方的流水，偶尔在小溪中沐浴。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两个人，但她都是绕的远远的，不敢去靠近，或许是一个人待在山里太久了，她已经不敢再去与人打交道，不敢再与人去接触了，而且对于百善村的人，她仍然还是心有余悸的。

她又远远地看到了一群全新面孔的孩子在田野间玩耍，还是那么天真、还是那么活泼、还是那么快乐！

她的脸上好像似有非无似的漾起一丝丝笑意，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了，就在转瞬之间，她垂头看了看自己：我这幅身躯和我的年龄为什么会那么的不匹配呢？我多想也像一个小孩子那般肆意，就那么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开心快乐的，要是这个样子该多好啊。可是反观我的年龄，再看看我的身躯，再想想那些和我一般年纪的人，我实在是提不起任何心思了，几十年前都不曾拥有，现在应该更是没有办法去拥有了吧！我是不是应该和那些同年纪的人一样沉稳一些，或者至少是要看起来沉稳一些的好，毕竟作为一个长辈了还是应该要有一点长辈的样子的。可是我又实在做不出来，我到底应该如何去做到呢？我连年少时的快乐都还不曾拥有过，就真的要一下子变成那样成熟稳重的样子，或者至少要做出那样成熟稳重的样子来吗？可我又应该怎么做才能看起来像一个大人一点呢？

女婴思绪良久，找不到任何答案，想找寻着，可一股无力之感又不自觉的涌上心头，感觉这世界好似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与她无关了，其实做不做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灰心地叹了口气，黯然转身落寞的走回了山上。

又是一个个黑夜的来袭，这夜雨声响彻，洞外充斥着各种各样飞禽走兽的嚎声，她双手捂住耳朵，痛苦地紧闭着双眼，但依然始终久久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终于可以入睡，可却是梦魇缠身，“我究竟为什么而来，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世界？谁来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一点儿也不欢迎我，为什么还要让我来，我又能做些什么呢？从来就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问问我要不要来就将我被动的带来了，可为什么他们把我带来了，却什么都不管我了，也从来没有人来告诉过我，我究竟应该做些什么，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悲痛的泪水不断从女婴紧闭着的眼角滑落，滴到了石榻上。

“我不敢去听、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我怕我是错的，我感觉好像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像是被桎梏在一个牢笼里一般，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掉，我找不到、看不到任何的出路，我到底应该怎么走下去，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并非天生悲观，只是现实已经让我不敢去有任何的念想了。”

“我这无用的人生，活着还是死去究竟有什么区别？”

女婴紧抱着自己，窒息般的感觉不断席卷着她，她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失魂落魄着。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挺坚定的，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阿奶在，她都不在乎。阿奶就是那根支撑着她全世界的脊梁柱，可如今阿奶不在了，她的脊梁柱崩塌了，什么都没有了，已经不知道独自在这山上度过了多少个日夜，她的信念也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了。

她一步步朝着那幽深不可见底的悬崖边走去，“阿奶，我好想离开这里啊，好想离开这个世界，我好像对什么东西都不感兴趣了，完全找不到任何意义，我找不到任何的理由，找不到任何快乐地理由。”

“百善村的人们都惧怕死亡，可其实真正的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只是没有面对死亡的勇气。我想、我的离开应该是会让很多人开心的吧！没关系，开心就好，至少也不是别无所值了。我很痛苦，我已经支撑不住了，我没有一天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与快乐，或许，唯有离开才是解脱。”  

她缓缓拿出阿奶给她的青鸟灵坠，一双满含泪水的深邃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它，对着它说道：“阿奶，你在哪里啊，阿婴好想你，阿婴来找你好不好。”

“但愿，我的人生里，可以有美丽的女孩，有帅气的男孩，有可爱的孩子，依然还有，最慈爱的亲人。但愿，还有个世界能有一片容我之地，给我一片净土！”

女婴微笑着仰望长空，轻轻闭上双眼，纵身坠入了云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