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车窗照射进来。陈志强睁开迷糊的眼,拿起手机一看,发现已是早上九点。自从昨日一番劳累,他开始感觉嗓子嘶哑,说话困难,身体也变得虚弱,以至于晚上睡觉时,大脑一直处在游离的意识状态中,做了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梦。
陈志强吃力地打开车门,靠在车身上,凝视前方不远处的一块荒地。这里有几株高达四米的香蕉树,在低矮纤细的杂草中,零散地分布在场地中央。它们是原先住在这里的拆迁户遗留下来的农作物,除顶部的几片叶子略显青黄,其他的叶子还是宽大而深绿地低垂着,呈现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此时,从车头的收音机里传来一首朴树的《生如夏花》,歌声节奏明快,充满活力。陈志强拿起镜子照了照,察觉到他已半个月没有洗澡,只好收拾洗漱用品,往附近的廉价宾馆奔去。
陈志强站在浴室里,拧开淋浴的喷头。热水瞬间从头顶倾泻而下,滑过每寸肌肤,带来一种细密而温柔的按摩感。随着水流冲刷,他感觉每一根汗毛都仿佛被唤醒,顺着股股暖流尽情舒展,累积已久的疲惫感也慢慢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惬意。这感觉如同春日里的微风拂过全身,让皮肤表层的神经末梢在细腻的爱抚中,激起丝丝微弱的酥麻,仿佛每个细胞都在愉悦地颤动。地面泛起的腾腾热气中,皮肤很快微红,温热缓缓渗入血液里、五脏六腑里。
他觉得时间的每一秒都汇入了这涓涓细流中,被自己深刻地感知,这就像生活平静而缓慢。
陈志强洗漱完毕,原本只打算躺在宾馆的床上小憩一会儿,没想到瞬间就沉沉地睡去。
一个多小时后,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将他吵醒。
收拾完,坐车来到公司,已是中午饭点,陈志强在办公大厅恰好碰到文兵。
“文哥,对不起。我迟到了。”陈志强依然感到疲惫,还是努力睁开双眼望着对方。
“没啥,志强。现在本来行情就不好,早晚来都无所谓。不过按公司的管理制度,你这属于无故旷工,是要扣一百块钱工资的。”文兵表情淡定,轻拍他的肩膀,出了门店。
整个下午,陈志强昏昏沉沉地工作着。突然被一道清脆的短信提示音打断。他打开手机一看,只见银行发来的信息如下显示:
“尊敬的客户,您好!您的工资已成功入账。尾号为2104的银行卡在12月份收到工资收入人民币1265.30元,当前账户余额为1940.86元。
陈志强大惊,整个身体都怔住了。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一路小跑进了店长的办公室。
文兵坐在办公桌前品茶。抬头见他拿着手机,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大概知道是什么事。
“怎么呀,志强。对上个月发放的工资有什么疑问?”
“是......的......”陈志强费力扯着嗓子,如同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鸭子。
“哎呀,这样吧。请坐,我向你详细解释一下吧。”文兵今天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服,还喷上了桃子味的香水,气味太过浓烈。陈志强本来鼻塞口痒,以至于坐过去感觉到呼吸困难,胸闷得更慌。
“首先公司的普通员工底薪是1600元一个月,你这是知道的吧。另外,用餐和通讯补贴总共580元,上个月你只签成了一个租房合同提成200元。但每月你需要向公司上交卡位和电脑使用费400元,水电使用费50元,还有上次工作时间你在公司睡觉,按管理制度要扣掉200元。在这些基础上,还要减去五险一金费用,剩下的钱就只有这么多。”
“哦,我还漏了一项。上次你们组在一起聚餐,事后每人需要平摊100元,这个也要在工资里直接扣掉的。”
陈志强的肺都要气炸了。此时,他也只能怪当初在玉城总公司面试时,太过于轻信对方的介绍,没有问个清楚。
“真是太不合理了......竟然上班还要向公司交钱。”他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志强,你这太情绪化啦。你的工资可是按管理条例和你的业绩,详细计算出来的。公司可没占你的便宜,我也没乱扣你的钱。像今天的旷工罚款可没在这次体现哦,是要计算在下个月的。”说完,文兵挺直身体,往后压了压椅子。
“公司向大家......收取卡位和电脑......使用费......是不受劳动法支持的。我要......向劳动局......举报。”陈志强愤愤地说。
文兵听到这话,瞬间竖起眉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你仔细听我解释嘛。这些费用是集团的规定,下面的城市公司必须严格执行。另外在内部,公司对大家都是一视同仁的,其他人都没有意见,为啥就你发这么大的牢骚呀。”
看着他,文兵不断眨着眼睛,继续说:“你作为这行的新手,业绩没有起色是正常的。这样吧,为了让你以后多赚点钱,我亲自带你。”
“不,我自己......能行。”
陈志强说完这话,感觉耗尽了毕生的力气。深深的疲惫感似无穷的海浪,遮天蔽日地袭来。他吃力地睁开双眼,只注意到文兵的那张嘴不停地张合着。
以为对方的心情已平复,文兵神色凝重地走至窗前,两手抱胸,眼神直直地望向远方,用雄浑的声音说:“志强,你自己要好好加油哦,我是非常看好你的。”
背后静悄悄的,文兵尴尬地站了一会。等再转身过来,他注意到陈志强已闭上双眼,脑袋向一侧耷拉着。
文兵喊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赶忙跑过去,摇了摇陈志强的肩膀,颤巍巍地用手在他的鼻前探了探,发现对方还有鼻息。望着陷入昏迷的陈志强,他担心对方发生意外,从而引发严重的管理失误,这不仅会导致自己被公司无情地解雇,还可能面临支付巨额赔偿的风险。文兵摸着额头,不停在原地转圈。正当他欲要拨打急救电话时,陈志强睁开双眼,缓缓坐立起来。
陈志强从文兵的办公室出来,注意到很多同事齐刷刷地望向这边,而于涛在和他进行短暂对视后,直接将头低了下去。
傍晚时分,下班后的陈志强坐在面包车的侧门处,喝着刚买来的啤酒,突然觉得今天的酒特别苦。他抬头看见远处的天空只有一两朵白云落寞地飘着,一股心酸的感觉涌入心田,双眼也泛红起来。
在一阵压抑的思绪中,他仰头朝空中呐喊。
“这不是志强么?”一个熟悉的女声从昏暗的不远处飘来。陈志强寻声望去,只见左前方一个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头扎马尾辫,穿着淡蓝色跑步服,缓缓向这边走来。待到近处时,他才发现是李玉秀。
“啊......”陈志强只想表达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可奈何自己的嘴如此不争气。
李玉秀似乎猜到他的意思,捂嘴笑道:“我家在这附近还有一套房子呀,就在西湖动物园的另外一边,偶尔家人也会带我过来小住一段时间。刚才一路跑步过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悲凉的呐喊声,没想到走过来一看,竟然是你。”
“你怎么在这里呢?”李玉秀弯下腰说。
陈志强瞬间尴尬起来。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决定将最近一年的经历,通过手机打字一段一段地展示给她看。李玉秀配合地挨着他坐下来,当看到某处情节时,会做出惊讶的表情。
“哈哈,不过你的经历确实挺悲剧的,我也深表同情。不过在我们这行确实难混,大家都在努力地坚持着,撑过去就没事啦。另外每个人都会有压力,只要合理地释放出来就可以啦,比如像我就喜欢运动,喜欢这种在野外追逐风的乐趣。”
陈志强又在手机上打上了一段话,李玉秀定睛一看,无奈地笑了笑:“别看我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衣食无忧,整天也乐呵呵的。但是你们谁又知道我的不幸和伤疤呢。”
接着,她弯下腰,拿起放在地上的啤酒,猛地灌了一口。
“其实我从小生长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我的爷爷奶奶和我爸都没有抱过我,也从未感受过他们的关爱。大学毕业后,我才从妈妈那得到消息,其实我爸在很早以前,就跟一个有生意来往的女人勾搭上了。当时的我立刻带着妈妈,跑到对方的家里,狠狠地和对方打了一架,自此了断了他们的来往。从那以后,我爸开始变得性格狂躁,经常对我妈施加暴力,也染上赌博的恶习。现在我家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是很难再完美地拼接在一起,就算有的话,也是裂缝重重。”
李玉秀平静地说完,双手向外一摊,表示自己也很无辜。
陈志强没有回应,正凝视着她。他注意到一滴汗珠,正顺着她的额头缓缓滑落,淌过柔嫩的脸颊,最终滴落在性感白皙的脖子处。李玉秀感受到一阵灼热的目光,赶忙转过头来。
“嘿,小伙子醒醒。”
陈志强回过神来,看到了她那笔挺的鼻梁和性感的嘴唇,脸蹭地一下红了,突然有种想吻上去的冲动。
“我......刚才也是......一时的情绪失控,其实我的......心态......挺好的。”他终于开口说话,不过说得很艰难,很慢。
“鬼才相信你的话。你这么老实的人,刚才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李玉秀侧着身体,单手撑在他的肩上,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也挺理解你们外地人在这里奋斗的不易。告诉你一个祈求万事顺心的方法,这要求每天睡觉前双手合揖,向东北方向叩拜三下,默念自己的愿望。很灵的哦,我的专业证书就是这么得来的哦。”
“很灵么?”陈志强问。李玉秀一时不知怎么准确表达,只得伸出双手,做出一寸长度的样子,说:“有这么准吧,也不一定。主要是看人,因人而异。”她有点心虚,起身向他道别,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黄昏的暮色中。
陈志强一直目送她离去,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深夜,他手机里的聊天软件收到李玉秀的信息。陈志强打开查阅,发现是她转来了五千元钱,后面还附带一段话:“赶紧去找一个合适的房子搬进去吧。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我。”
读完,他的内心倍感温暖,今日的阴霾也被一扫而尽。
那一晚,陈志强躺在车里彻夜难眠。
文兵也难眠。此时深夜十二点多,他还坐在家中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地品着茶。
下午发生的事到现在还让他心有余悸,总感觉陈志强以后会是一个沉重的包袱。
当初就怪于涛太过于敷衍,随便找来个人滥竽充数;李玉秀经常说他工作认真努力,是一个可塑之才,以至于自己在陈志强工作刚满一个月的时候,草草动了心,让公司提前与他签订劳动合同。
自己现在又不想做恶人,直接逼他走人,以免破坏自己在同事中的美好形象。这所有的一切一环套一环,造成如此被动的局面。烦闷的情绪使得他的脸上布满愁云,眼睛不停地闪动,身前的茶水也被很快喝完。
经过几十分钟的思索后,他的眼前一亮,一个完美的计划在脑海里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