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比之前更密了。
风从老龙坡底往上刮，带着一股子土腥味，混着炸药的硝烟的闷臭味，在工地上空打着旋。
林青玄站在原地没动，灰布中山装贴在身上，断腿眼镜歪斜地卡着，雨水顺着镜片边缘滑进衣领。
他右手还搭在左臂旧伤处，那里像被火燎过一样发烫，他知道，这不是错觉，是地脉在说话。
张铁柱瘫坐在泥水里，背靠着工棚墙根，西装破了，金链子缠在脖子上，墨镜不知甩去了哪。
他喘得厉害，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远处东街那口井炸了的消息还在传，有人喊“水喷三米高”，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爆破工老李蹲在掩体后，死死盯着遥控器，年轻的那个站在他旁边，矿灯照着手里的按钮，手抖得不像话。
“你听。”老李突然说。
四周又静了一瞬。
地底传来一声低鸣，不是雷，也不是炮，像是一根极粗的钢筋，在极深的地底，被人慢慢掰弯，发出的那种金属即将断裂的呻吟。
年轻爆破工猛地抬头，眼神一慌。
“它要动了。”林青玄低声说。
话音未落，那人手指一颤，按下了遥控器。
“别——！”老李伸手去拦，晚了。
轰！！！
十二个炸点同时引爆，乳化炸药在钻孔中炸开，冲击波撕裂岩层，瞬间冲破地表。
气浪呈环形炸开，把工棚的铁皮屋顶直接掀飞，旋转着砸向山坡。
钢架扭曲变形，像纸片一样被卷起又狠狠拍下。电箱炸成碎片，火花四溅，几盏矿灯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地熄灭。
林青玄被气浪推得后退两步，脚下一滑，踩进泥坑，但他稳住了，没有倒。
张铁柱刚想爬起来，头顶就传来巨响。一根H型钢梁被炸飞后斜插下来，正正压在他左小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
他整个人弓起来，嘴张得老大，却没喊出声。
剧痛像电流一样从腿上传到脑子，眼前一黑，冷汗唰地冒出来。
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泥水往下流，他低头看，左小腿已经变了形，胫骨断口刺穿皮肤，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染红了一片泥地。
“啊——！！”他终于叫出声，嘶吼得喉咙都破了，“救我！！谁来救我！！”
老李和年轻爆破工也被炸翻，滚到坡下，一个捂着头，一个抱着胳膊，满脸是血，但还能动。
他们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看到张铁柱那条腿，又愣住了。
林青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缓步走过去。
他没跑，也没急，就像早知道会这样。
他在张铁柱身边蹲下，右腰的铜铃依旧没响——这不是鬼祟作乱，是地脉本身在发怒。
真正的风水灾劫，从来不是鬼杀人，是地不载人。
张铁柱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他看见林青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救……救我！快叫救护车！我给你钱！一百万！不，两百万！！”
林青玄没看他，目光落在他那条断腿上，然后才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您知道吗？地龙每动一次，您女儿就会昏睡一小时。”
张铁柱猛地瞪眼，瞳孔剧烈收缩，呼吸一滞。
“你说什么？”
“我说，她现在已经在睡了。”林青玄看着他，“从第一波震动开始算，已经三个多小时。她醒不来，不是病，是地脉反噬。你挖的不是山，是三百逃荒人的命。你炸的不是石头，是‘怨龙’的脊骨。它疼，她就睡。它动，她就不醒。”
他眼神平静，看向张铁柱，沉默着，似是在等待一场注定的结果。
张铁柱脸色唰地惨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他猛地伸手去摸裤兜，想抓手机，可身体被钢架死死压住，动不了。
他咬牙，用右手撑地，硬是往前挪了半寸，指尖终于碰到裤兜边缘。
他一把掏进去——
只抓出一把混着血的湿泥。
手机不见了，可能掉进了裂缝，也可能被炸飞了。
他手里攥着那团泥，雨水冲刷着，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着，声音发颤，“我手续齐全……地是批下来的……合同也签了……怎么会这样……”
林青玄没再说话。
工棚彻底塌了，铁皮卷曲着，钢架东倒西歪，像被巨兽啃过一遍。
挖掘机履带断裂，驾驶室玻璃碎成蛛网，空气里全是炸药味、铁锈味、血腥味，混着地底渗出的暗红泥浆，黏糊糊地铺了一地。
老李和年轻爆破工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
他们没敢靠近张铁柱，也没敢看林青玄。走到半路，老李回头看了眼，低声说了句：“这项目邪门，老子不干了。”
两人消失在雨幕中。
林青玄依旧蹲着，右手还搭在左臂旧伤处。他能感觉到，地脉还在动，不是剧烈地震，而是一种深层的、缓慢的搏动。
张铁柱躺在泥水里，断腿抽搐着，冷得牙齿打颤。
他抬头看林青玄，声音微弱：“我……我停工……我现在就停工……你让我女儿醒过来……求你……”
林青玄没回答。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张铁柱的脑子还在转，还在算账，在想银行催贷、合作方撤资、政府问责。
他怕了，但没悔。他求的是结果，不是真相。
地龙不需要他悔，只需要他停。
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因为炸药已经引爆，工棚已经塌了，钢架已经压断了他的腿。
报应来了。
不是明天，就是现在。
林青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旧疤还在发烫，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爆破还没来。不是人按下的按钮，是地底自己引爆。
他抬起头，望向县城方向。
乌云压得极低，雨丝像针，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又有人大喊：“北街那口井也喷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