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府待了三天后,我被一个叫金大婶的妇人领走了。她是开京一家小饭馆“松亭”的老板娘,听说官府有个“无家可归的外国女子”,便好心收留我帮忙。
“(先在这里住下,等确认你的身份。)”金大婶是个爽快人,说话直接(活儿很多。但会提供吃住。)”
松亭饭馆位于开京东市,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主要卖汤饭、粥和一些简单小菜。金大婶的丈夫早逝,她独自带着十四岁的儿子经营这家小店。
我的工作是洗碗、擦桌子、招呼客人,以及做一切杂活。从早上天不亮忙到天黑,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过来,把这些碗洗了。)”
“(那里脏了,擦干净。)”
“(客人来了,去招呼。)”
金大婶的儿子叫顺石,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对我这个“奇怪的外国姐姐”既好奇又警惕,总是远远地观察我。
语言是我面临的第一大难题。虽然能听懂大概,但实际交流起来还是磕磕绊绊。客人们点菜时说得快一点,我就完全懵了。
“(喂,我不要这个蒸蛋,要大酱汤。)”
“(什么?你说什么?)”
“(哎哟,外国人果然听不懂啊。)”
客人们的抱怨和白眼让我倍感压力。
更糟糕的是饮食。高丽的食物和现代韩国菜差别很大。主食主要是粟米、大麦等杂粮饭,菜式简单,调味清淡。泡菜倒是有,但和现代的辣白菜完全不同,更象是用盐腌制的发酵蔬菜。
第一天晚上,我看着面前那碗稀薄的豆芽汤和一小碟腌萝卜,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想吃妈妈做的包子...”我小声用中文说,“猪肉大葱馅的,刚蒸出来热气腾腾的...”
顺石看了我一眼,默默把自己的半碗饭推到我面前。
“(谢谢...)”我哽咽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饭馆的工作节奏。洗碗的手从娇嫩变得粗糙,韩语也越来越流利。我开始能听懂客人们的闲聊,甚至能和他们简单交流。
“你从哪里来的?”常来的一位老爷爷问我。
“从很远的地方来,大海对面。”
“(家人呢?)”
“(...都失去了。”我说着半真半假的谎,心里一阵刺痛。
老爷爷同情地摇头,多给了几个铜板当小费。
然而,并非所有客人都这么友善。
一天中午,饭馆来了几个穿着讲究的年轻男子,看样子是贵族子弟。他们点了一桌子菜,却对我的服务百般挑剔。
“这女人,真是外国人吧?发音真奇怪。”
“看啊,放碗的方式也和我们不一样。”
“哈哈,从哪个乡下来的?”
我低着头,尽量不理会他们的嘲笑。但其中一个最嚣张的,在我上菜时故意伸出脚绊我。
“啊!”我失去平衡,手中的汤碗摔在地上,热汤溅了我一身。
“哎哟,失误了呢!”那人夸张地说,和同伴们大笑起来。
金大婶闻声赶来,看到一地狼藉,脸色难看:“怎么回事?”
“这女人不小心把碗摔了。” 那人倒打一耙。
“那个...他伸出脚所以...” 我试图解释。
“什么?你做错了就承认,别怪别人!” 金大婶厉声打断我。
我愣住了。看着金大婶向那几个贵族子弟赔笑道歉,看着他们得意离开的背影,看着地上破碎的碗和洒了一地的汤...
委屈像潮水般涌来。
我冲进后院,蹲在井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受这种气...”我用中文边哭边说,“我想回家...我想吃妈妈做的包子...我想躺在自己的床上玩手机...”
“妈妈...爸爸...”
顺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犹豫了一会儿,递过来一块手帕。
“别哭了。”
“谢谢,顺石。)我接过手帕,擦着眼泪鼻涕。
那天晚上,金大婶的态度软化了。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泡菜汤,放在我面前。
“(今天发生的事,对不起。)” 她难得温和地说,“但我们是平民。和那种两班(贵族)打交道时要小心。”
我看着那碗泡菜汤,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泪,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感动。
“谢谢您,金大婶。”
从那天起,我更加努力地工作。不仅做分内的事,还主动帮忙改良菜单——用现代的知识建议一些新的配菜组合,教金大婶一些更高效的备菜方法。
松亭饭馆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客人们开始称赞“那个外国姑娘服务周到”,“泡菜汤的味道好像更好了”。
金大婶对我的态度也彻底转变,开始真正把我当家人看待。顺石更是成了我的小跟班,教我更多韩语俗语和高丽的生活常识。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拿出那本韩语课本,看着封面上“阿洙老师推荐”的字样发呆。
“阿洙老师,真的在这个时代吗?”
“如果在的话,在哪里呢?)
“会...记得我吗?)
三个月过去了。我额头上的包早已消退,但对家的思念和对阿洙老师的寻找,却从未停止。
我开始利用休息时间在开京城内转悠,打听有没有“长得特别英俊”、“说话声音很好听”、“名字叫阿洙”的年轻男子。
大多数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但有一天,我在市集买菜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妇人的对话。
“听说了吗?昨天王子们经过市场了。)
“真的?哪位王子?)
“据说是九王子和十王子。听说十王子长得特别英俊。)
十王子?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知道十王子的名字吗?)我忍不住插话。
两个妇人惊讶地看我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王子的名讳不能随便说。但是...听说叫‘阿洙’。)
阿洙!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真的吗?确定吗?)
妇人点头:“(从宫里亲戚那儿听来的,错不了。)
阿洙老师...真的是十王子?
狂喜之后是深深的绝望。
如果阿洙老师是高丽的十王子,那我要怎么见到他?我只是一个在饭馆打工的异国平民女子,连王宫的门都进不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硬板床上,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妇人的话。
“十王子...阿洙...”
“王宫...”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顺石说过,王宫的采办偶尔会来东市采购食材。松亭饭馆虽然小,但最近因为味道改良,在附近小有名气...
如果我能在王宫的人来采购时引起他们的注意,或者...想办法混进宫?
这个想法既疯狂又危险。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阿洙老师,请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您的。)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我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额头早已不痛了,但心里的那个“包”——对家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和对一个人的思念——却越来越大。
明天,我要开始实施我的“进宫计划”。
不管有多难,我一定要见到阿洙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