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砸在断钢梁上叮当作响。
林青玄没动,右腰铜铃依旧安静。他知道这不是鬼祟,是地脉自己发了怒。
张铁柱躺在泥水里,左腿被H型钢死死压住,骨头刺出皮肉,血混着雨水往裂缝里渗。
他嘴一张一合,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脸已经白得发青。
“撑住。”林青玄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雨声。
他蹲下来,右手按在左臂旧伤处,那块皮肤正发烫,像是有人拿烙铁贴上去。
这是地脉搏动的频率传到了他身上,他闭眼感应,三秒后睁开,从中山装口袋掏出五块小石头——一块铜片、一根桃枝、一只碎瓷碗、一团坟土丸子、还有一张燃了一角的黄符。
五行聚气阵,布。
他把铜片拍进泥地,在西北位;桃枝插在东北;碎碗盛了半碗雨水,放在正北;坟土丸子捏成指头大,按在西南;最后把那张烧了边的符纸压在东南,指尖一划,引火点着。
火苗蹿起来,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摇晃着不灭。
林青玄咬破中指,在张铁柱额头上画了个“安”字。
血往下流,混着雨水滑进眉心。张铁柱浑身一抽,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呼吸忽然稳了些。
阵成了。
微弱的光晕从五个方位升起,像罩了个看不见的碗,把两人圈在里面。
散掉的气血慢慢回拢,张铁柱眼皮不再乱抖,手指也松开了抠进泥里的姿势。
但这阵子撑得吃力。地底那股搏动越来越强,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阵眼上。
瓷碗里的水开始晃,桃枝无风自颤,火苗忽明忽暗。
林青玄额头冒汗,不是因为冷,是耗神,他左手又按回旧伤处,低声念《秘经》里的残诀:“气归中庭,血走任督,魂不离舍,命不断根……”
一遍,两遍。
第三遍时,火苗终于稳住,瓷碗水也不晃了。
张铁柱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虽然脸色还是惨白,但人没再往昏死里滑。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雨幕中窜出,快得像道闪电,落地时化作人形,是胡三姑。
她旗袍下摆全是泥,发间三根白狐毛湿漉漉贴在鬓边,手里却叼着两株草药。
她没说话,直接蹲到张铁柱伤口旁,把草药放进嘴里嚼。
草叶被磨成糊状,泛着暗红汁液。她吐出来,一把糊在张铁柱小腿四周的皮肉上。
“鬼臼草止血,血见愁镇煞。”她一边敷一边说,掌心朱砂色的仙家印轻轻压在伤口边缘,“你这身子骨,沾点阳气都打摆子,还好我没用真火。”
张铁柱疼得闷哼一声,额头青筋直跳,但没挣扎。药糊上的一瞬,伤口周围的黑气退了半寸。
胡三姑收手,退到林青玄身后站定,喘了口气。她脸色有点发白,显然刚才那一口阳气渡得不轻松。
林青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罗盘收回口袋。
雨更大了。
张铁柱忽然睁眼,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住林青玄。
他嘴唇哆嗦,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不是恨我吗?那你……为什么救我?”
林青玄没回答,先低头检查阵法,瓷碗里的水又开始晃,桃枝微微偏移,他伸手调整位置,补了点坟土压实。
然后他才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吓人。
“我不是为了你。”他说,“我是要你活着,看着自己造的孽。”
他抬手指向山坡另一侧。
那里,乌云底下,一股股黑气正从新裂的地缝里钻出来,有的细如游蛇,有的粗过儿臂,全都朝着工地方向盘旋而来。
“那些,都是冲你来的。”林青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三百年前埋在这儿的人,他们没动过你一根手指,你炸他们的坟,断他们的脉,现在怨气醒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张铁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整个人僵住。
他看见一条黑气缠上一台废弃的挖掘机,金属外壳瞬间蒙上灰翳,履带发出“咯吱”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又一条黑气扑向工棚残骸,原本只是歪斜的铁皮屋顶,突然“轰”地塌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下去的。
“这……这不是施工事故……”他喃喃,“这是……报应……”
“早说了。”林青玄打断他,“你不信。”
胡三姑站在后面,旗袍下摆滴着水,她看着林青玄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不是圣人,也不是菩萨,他救人,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规矩。
风水师的第一条规矩: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
第二条:人犯错,地遭殃,但活人还得救。
张铁柱喘着气,眼神开始涣散,不是疼的,是吓的。
他这辈子信钱,信合同,信政府批文,但从没信过“报应”这两个字。
现在它来了,带着黑气,踩着他女儿的命,压着他自己的腿,活生生砸在他脸上。
“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他声音发抖,“我以为就是挖山建房……没人会死……没人会……”
“你现在知道了。”林青玄说。
他弯腰检查五行阵,发现东南角的符灰快烧尽了。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备用符,压上去。火苗重新跳起,阵法稳住。
胡三姑走过来,低声问:“还能撑多久?”
“天亮前必须送医。”林青玄说,“阵只能稳命,不能接骨。他这条腿,得靠人治。”
“可没人敢来。”胡三姑环顾四周,“爆破工跑了,村民不敢近,救护车更不会在这种天气上山。”
林青玄没答,只是盯着远处翻涌的黑气。
他知道,这些只是开始。真正的煞,还没出来。
张铁柱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得多:“你……你说我女儿……她会醒……是不是只要我停了工程……她就能好?”
林青玄转头看他。
雨顺着他的断眼镜框往下流,镜片后的目光像刀子。
“我说了,地龙每动一次,她就多睡一小时。”他一字一顿,“现在地龙醒了,你猜她还能醒几次?”
张铁柱嘴唇颤抖,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一滴泪混着雨水从眼角滑下。
胡三姑看了看他,又看向林青玄:“你还记得王翠花吗?当初你也救了她爸,结果呢?人家转头就把你当神供着。这种人……”她顿了顿,“不值得。”
林青玄低头,右手轻轻碰了碰左臂旧伤。
那里还在发烫。
“值得不值得,不是我说了算。”他声音低,“我是风水师,不是判官。他该受罚,但不该死在这儿。”
胡三姑没再劝。
雨继续下。
五行阵的火苗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灭。
林青玄站着没动,胡三姑站在他侧后方,一只手扶着断裂的桃枝支撑身体。
张铁柱躺在泥水里,断腿被药糊封着,气息微弱但稳定。
远处,黑气越来越多,绕着工地盘旋,却始终不敢靠近五行阵的光圈。
它们在等。
等阵破,等人死,等下一个爆破按钮按下。
林青玄抬起头,望向县城方向。
他知道,这一夜还长得很。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摸到了口袋里的罗盘,但没掏出来。
现在,只需要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