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槐踩着村道往里走,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皮上,一步比一步沉。
太阳偏西,光从屋檐斜劈下来,照得土墙发白。他没停,也没回头,手一直插在皮囊里,摸着那枚裂开的铜铃。铃铛冰凉,但还在。
他走到老槐树下,靠着树根坐下。裂缝还在,符纸贴着,黑雾没再冒。
他闭眼,开始调息。阳气弱得像快灭的灯芯,但他知道,只要火种没断,还能撑。
没过一会儿,拐杖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九爷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褂子,独眼蒙着灰布,另一只手拄着乌木拐,脚步慢,但稳。
他在陈三槐对面蹲下,看了他半晌,伸手搭他手腕。
脉搏跳得虚浮,指尖一碰就抖。九爷皱眉,掐指一算,嘴里默念几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下个月,阴气要到顶。”他说,“再不动手,全村阳气都会被抽空。”
陈三槐睁眼,没说话。他知道这天迟早会来。煞夜将至,不是人能挡的,只能抢在前头布防。
“我教个人画符。”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
“谁?”九爷问。
“春桃。”陈三槐低头,从地上捡了根炭条,“她总往这儿跑,万一我倒了,也得有人能守一下槐树。”
九爷没拦,只点了下头。他知道李春桃不是外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早把她当半个守村人看。
陈三槐拿炭条在石板上画,一笔一划,不急不躁。炭灰落在石缝里,像枯叶落进沟。
“起笔如断蛇,收锋似藏针。”他一边画一边说,“符不在好看,在准。歪一点,气就散;断一线,力就折。”
九爷坐在旁边,听着,不插话。他知道这些口诀是《青乌风水秘录》里的基础,传给外人是破例。可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
陈三槐画完一个驱邪符,手指顿了顿,又补了一笔封口。他把炭条递过去:“你试试。”
石板空着,没人接,他也没催,他知道李春桃不会来,至少现在不会。
他只是把话说出去,像把种子埋进土,等它自己发芽。
风吹过槐树枝,沙沙响。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盖住石板一角。陈三槐没动,任它盖着。
两人沉默坐着,一个调息,一个养神。
村里安静,晒场上的鸡啄完了谷子,缩着脖子打盹,远处有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可这份安静压不住人心。
突然,槐树裂缝猛地一震。
陈三槐睁眼,九爷也抬头。
黑雾从裂缝里喷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浓,像井水翻涌,直冲半空。
雾气爬过树干,缠上枝桠,片刻间遮了半边天光,阳光被挡住,树下一下子暗了。
两人没动。
他们知道这不是偶然。这是局在崩的征兆。
黑雾升到一定高度,停住,像一层灰膜悬在空中,不动也不散,底下的人仰头看,只觉得胸口闷,呼吸短。
九爷缓缓起身,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铜钱老旧,边缘磨圆,字迹模糊。
他一手捏住,闭眼默念,然后往地上一掷。
铜钱滚了几圈,停住。两正一反。
他又掷。三正。
再掷。三反。
三次卦象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个意——局将倾,命当续,借一线机。
他蹲下身,亲手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埋进槐树根部的泥土里。
动作慢,但稳,每埋一枚,嘴里低语一句:“局将倾,命当续,借你一线机。”
泥盖住铜钱,他拍实,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风穿过树梢,吹得他衣角晃。他看向陈三槐,眼神沉得像井底。
“三槐。”他说。
陈三槐抬头。
“该去老村秘宅找阵眼了。”
这句话落下来,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没有回声,但波纹已经荡开。
陈三槐没动,也没应。他知道这话的分量。
老村秘宅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那是祖上设下的禁地,连他爹当年都没敢轻易踏足。进去的人,要么疯,要么死,要么再没回来。
可现在,九爷让他去。
他低头看石板,炭条画的符还在,被枯叶盖住一半。他伸手,把叶子拿开,指尖抚过符线。
起笔如断蛇,收锋似藏针。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站稳。皮囊里的法器轻轻撞了一下,铜铃铛没响。
他把炭条放进皮囊,和雷符、朱砂放在一起。动作利落,不拖沓。
九爷没再多说,只看了他一眼,然后拄拐往屋檐下走。他走到阴影里,停下,背对槐树,不再回头。
陈三槐站在原地,望着老村深处。
土路弯弯曲曲,通向几栋塌了半边的老屋。墙皮剥落,窗框歪斜,门板挂着锈锁。
那里没人住,连狗都不往那儿跑,可他知道,阵眼就在其中一栋屋里,埋在地底,连着七煞锁龙阵的脉。
他没带罗盘,也没贴符。身上只剩一口阳气,和那枚裂开的铜铃。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影子拉在身后,细长,钉进泥里。
走到岔路口,左边是卫生所,右边是通往老村秘宅的小道。他选了右边。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潮味,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他手插进皮囊,摸了摸铜铃。
铃铛冰凉,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