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插进皮囊，摸了摸铜铃。铃铛冰凉，但还在。
陈三槐走在土路上，脚底板还带着一股虚浮劲儿。
刚才那阵调息没压住内里翻腾的浊气，肋骨处像被钝刀来回锯着，一喘气就扯得人发闷。
他没停，也没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老村秘宅方向，皮囊里的铜铃晃了一下，没响，但指尖摸到裂口时还是顿了半秒。
他知道该去了。可他也知道，有些事得先做完。
拐过晒谷场边那道矮墙，老槐树就在眼前，裂缝上的符纸还在，黑雾没再冒出来，风一吹，几片新叶打着旋儿落进沟里。
他站在树根前，低头看了眼石板——炭条画的符线还留着，一半被枯叶盖住。
他伸手把叶子拨开，指节蹭过石面，留下一道灰痕。
“你真要教我？”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回头，听得出是李春桃的脚步，轻，但急，像是怕错过什么。
“说过的话，不算数？”他侧身让开一点位置，看着她走近。她手里拿着一叠黄纸、朱砂碗和毛笔，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麻花辫甩在肩上，红碎花衬衫沾了点灰。
她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动作有点慌，碗差点打翻。他伸手扶了一把，指尖碰到她手背，她猛地缩回去，脸一下子涨红。
“别抖。”他说，“符纸不怕歪，怕心乱。”
她点头，咬了下嘴唇，蘸朱砂开始画。第一笔下去就偏了，第二笔断线，第三笔直接溢出格子，整张纸花了。
“重来。”
她又试了一张，还是歪。第三张，笔尖卡在纸上，划破纸面。
“你越急越不行。”他皱眉。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拔高，随即意识到说重了，低下头，“我就是……想画好。”
他盯着她握笔的手，指节发白，手腕绷得太紧。太阳偏西，光从屋檐斜劈下来，照在她低垂的脸上，鼻尖沁出汗珠。
他绕到她身后，站定。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他没说话，伸手握住她执笔的右手。
她浑身一僵。
“手腕要稳，心要静。”他声音低，贴着她耳侧，“不是用手画，是用气带笔走。”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了些，呼吸也缓下来。他带着她重新蘸朱砂，起笔，顺着符格走线。一笔不断，收锋封口，最后一勾落下，符成。
两人没动。手还叠在一起，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后颈的发丝蹭着他下巴，痒。他闻到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槐花香。
她忽然小声问：“成了？”
“嗯。”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她转头看他，眼睛亮，脸颊红得遮不住。
“真的画成了？”她拿起符纸对着光看，手指顺着线条摩挲，“这就算……驱邪符了？”
“基础款。”他嘴角往上提了提，左脸陷出个酒窝，“以后教你更厉害的。”
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把符纸小心折好塞进衣兜，拍了拍，“那我可记着了，不许赖。”
风吹过树梢，几片绿叶无风自落，一片贴在窗纸上，叶脉清晰，像天然刻下的纹路。另一片落在她肩头，他伸手拿下来，看了看，扔进风里。
“这树……倒挺灵。”
“它认人。”她说，“你在这儿，它就不闹。”
他没接这话，低头看石桌。空符纸还有几张，朱砂没用完。他本可以现在就走，去秘宅，找阵眼，扛接下来的事。但他站着没动。
“你还记得小时候？”她突然说，“咱俩在这树下玩，你说这树通灵，谁碰它谁倒霉，我就信了，拿粉笔画了个圈，不让王老三家的狗靠近。”
“后来狗还是啃了树根。”
“你非说是它自己招的报应。”
他哼了一声，“现在不也一样，谁不信规矩，谁吃亏。”
她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村里显得格外清楚。远处有炊烟升起，谁家在做饭，香味顺风飘过来。
她止住笑，低头搓了搓手，“我还能再画一张吗？”
“画。”
她重新铺纸，这次手稳多了。蘸朱砂，起笔，走线，封口。虽然不如他画的规整，但总算完整。
“比刚才强。”他说。
她把第二张符也收好，拍平衣兜，“等哪天你不在，我要是能自己画出来，是不是也算……守村的人了？”
他看着她，没立刻回答。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她眼神认真，不是开玩笑。
“你现在就算。”他说，“不然我教谁？”
她抿嘴，低头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风又起，树叶沙沙响，几片新绿打着旋儿落下来，一片搭在她辫梢，没掉。
他伸手替她拿开，指尖擦过发丝，顿了一下才收回。
“你别总往这儿跑。”他说，“危险。”
“那你呢？”她抬头盯他，“你不也天天在这儿耗着？你要出了事，谁来教我更厉害的符？”
他哑了下，没话说。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天色渐暗，村道上影子拉长。他摸了摸皮囊，铜铃冰凉，但还在。
他该走了。
可他还站着。
“下次教我画个能打人的符。”她忽然说，“谁敢欺负你，我就给他贴一张。”
他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不是那种应付的笑，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点沙哑。
“行啊。”他说，“就怕你手抖，贴歪了。”
“我才不会！”
他又看了她一眼，把炭条收进皮囊，和雷符、朱砂放在一起。动作利落，不拖沓。
“等你练熟了。”他说，“我教你画锁魂阵的引子符。”
她眼睛一下子睁大，“真的？”
“嗯。”
他转身，脚步迈出一步，又停住。
“别总一个人往这儿跑。”他说，“来之前，喊一声。”
“那你答应我，别偷偷去做不要命的事。”她站在原地，攥着衣兜里的符纸，“不然我……我也跟着去。”
他没回头，只抬起手挥了下，算作回应。
影子拉在身后，细长，钉进泥里，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